
贺峻霖再次来的时候,依然带了琴。
竖琴换了全套新弦,被青年爱惜地抱在怀中。
素白袍子外面裹了件灰斗篷,帽檐压低,进门才掀开。
露出清俊的一张脸。
他把琴放在桌面上,指尖拨了一下最高那根弦,清亮的一声划破了屋内的安静。

夫人考虑好了?
苏纱靠在椅背里看他。
烛火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光。
女人嘴角弯着,眼底结着薄薄的霜。
屋内很暖,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纱衣。
丰润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波动出美丽的涟漪。

当然考虑好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贺峻霖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

夫人请讲。

你先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苏纱往前倾身,领口垂下来。

你至少告诉我一个粗略的画面,让我知道值不值。

毕竟,KUN出征时我不在他身边,我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贺峻霖看着她。
青年慢慢弯起嘴角,伸出手,掌心摊开在桌面上。

那夫人先给我定金吧。

不多,只要您一根头发。
苏纱很爽快递抬手,从耳后拔下一根黑发,搁在他掌心里。
纤细颀长,泛着健康的光泽。
贺峻霖合拢掌心把头发攥住。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里那层翻涌的东西变了。
青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收了一分。

我看到城墙。

冰冷的城墙,遍野的南境士兵的尸体。
苏纱的呼吸停了一瞬。
熟悉的惨烈记忆再度席卷她的脑海。

塞拉菲斯站在城头。
贺峻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描述一段他自己正在看的画面。

铠甲裂了一道口子,左肩在渗血。

他手里没兵器了,城楼下是圣维尔帝国的军旗。

然后,他偏头——
青年停住了。
苏纱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呢?
贺峻霖看着她。
暗色瞳孔里是看不懂的情绪。

他看向的方向是城外的山坡,那里站了一个人。

谁?

看不清楚。
贺峻霖把攥着头发的手放下来,耸了耸肩。

距离太远了,但塞拉菲斯看他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训……
他刚要说什么,门被猛地推开了。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国王站在门口,白金色王袍被风掀了一角,面沉如水。
他的目光从贺峻霖脸上扫到桌面上那根头发,又移到苏纱脸上。
男人走进来,靴声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沉稳而愤怒。
他对贺峻霖说。

滚出去。
贺峻霖看了一眼苏纱。
女人的目光已经全部黏在了门口走进来的人身上。
她看着国王走过来的每一步。
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看着他下颌绷紧的弧线。
贺峻霖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站起来,抱起竖琴,经过国王身边时停了一拍。
他看着坤的侧脸,笑了一下,低声说。

喂,夫人还没付我报酬呢。
声音太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国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贺峻霖已经走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烛火在男人的眉骨下投了层暗影,把他的表情遮住大半。
但他的手指指节泛白。

你拿自己的灵魂,去换一段可笑的记忆?
他的声音=很冷,像是圣维尔雪原常年不化的寒冰。
苏纱仰头看着他。
嘴角还弯着,撒娇邀宠,像只无辜的猫咪。

是呀,国王阁下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整个王宫都是我的眼睛。
男人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带着沉到极点的压迫感。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修长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捏住女人的下巴。

笨蛋,那种神棍的话,你也信?
苏纱仰着脸,看着他。
近在咫尺。
他冷漠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和她记忆中的那双眼瞳,弧度、颜色、甚至眼尾微微向下收的角度一丝不差。
苏纱抬手,指尖落在他锁骨正中,力道轻得像花瓣落上去。

我亲爱的陛下。
她轻声说,

您是怕,我拿灵魂换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还是……
国王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比她预想的重,把她从床榻上拉起来。
女人撞上他胸口,娇呼一声。
他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腰上,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还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
呼吸重了,喷在她额角。
苏纱被他扣在怀里,仰着脸看他。
她忽然笑了。
娇媚动人,又嗔又软。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温柔的情话。

还是,你怕我认出来呀。

我的,塞拉菲斯。
国王的手在她后腰上收紧了。
力道大到像要把她揉碎进自己身体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低头,嘴唇落在她耳廓上。

你认错了。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

我不是你那个丈夫。
苏纱在他怀里没有动。
她的脸贴着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擂鼓一样,又快又沉。
和那天马嘉祺的心动不同,和刘耀文的依恋也不同。
这是一颗在慌的心。
她轻轻笑了一声。

真的吗?

可是,你心跳好快啊,国王阁下。

你在心虚什么?
男人低头。
嘴唇从她耳廓移开,慢慢往下滑,落在她颈侧。
那粒暗红的痂还在,他嘴唇碰上去的时候,苏纱感觉到他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男人松了手,退开两步。

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今天晚上,不要出这间宫殿。
他转身朝门口走。
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两分。
苏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柔而平静。

您真的不想回答我吗?

没关系,我愿意等。
国王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站在门口,脊背绷成一张弓。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苏纱落寞垂眸。
看着自己手腕上他攥过的地方。
一圈浅红的指痕,在他松开后慢慢退成淡粉。
她抬手把那片皮肤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闭了一下眼。
烧灼的、疼痛的。

你认错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边含笑,眼尾却泛起泪光。

我是认错了。
她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

但你还是你。

你自己忘了我。
良久,女人擦去腮边泪珠。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