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返回江南区的消息传回办公室的同时,加密群组里弹出一条来自陈奕恒的消息。
内容和校长的车行轨迹无关,是一段截取下来的监控画面——
仓储园北门侧道对面,一栋废弃厂房的二层窗口,有人举着长焦镜头对准了校长车辆离开的方向。
陈奕恒附了文字:「这个人比校长早到四十分钟。趴在窗口等了很久,校长出来之后拍了至少十二张照片。镜头型号匹配校董助理惯用的那款。」
张函瑞看完消息后抬眼看向张桂源。
后者正在看同一段画面,屏幕光在瞳孔里跳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但眉心压下去的弧度让张函瑞读懂了他的判断
——校董的人在校长进去之前就已经到位了。
校长以为自己躲过了所有拦截,但北门外那个远距离的镜头从他翻进气窗的那一刻起就在拍。

他拍到校长进入仓储园了

但他没有阻止。

他在等校长从里面出来,拍到他手里拿了东西的样子

校董在收集校长'非法获取内部文件'的影像证据。

如果校长拿着材料去地检举报,校董就能反过来用这段录像指控校长窃取商业机密。

两条线并行,谁先走完程序谁就赢
左奇函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已经拨出去了

要拦住那段录像吗?

从传输链路截断,在它发出之前。

已经迟了。
杨博文在他身后开口,屏幕上调出一份网络日志

思罕刚才查了那个镜头的内部存储卡信号频率,它在拍摄的同时就通过加密通道向外传输了。

实时流。没法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函瑞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停住

实时流传输的方向?
杨博文看了一眼屏幕,推了推眼镜

……不是校董的人。

是另一个加密节点。

校董助理的镜头把画面同时发给了另外的人

谁?

信号最终落点在校长的私人服务器上。
杨博文抬起头,镜片反射着屏幕光,

校长在自己拍自己。他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拍他,故意让校董的人看到他从气窗翻进去、拿着文件袋出来的画面。

他需要'被拍到',需要校董那边以为他中计了
张桂源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然后他低低地呼出一口气,把咖啡杯放下了

校长在钓鱼。他让校董的人拍到自己的'犯罪证据',等校董拿着这段视频来威胁他的时候,他手里有原件可以反过来证明校董在妨碍审计。

两条证据链互相制约,谁先出手谁就输。

他在骗校董主动出手。
张函瑞接上了他的话,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偏西的日光上

那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变了

——不是帮校长赢,也不是帮校董赢。

我们在等他们出手。

谁先动,谁就露出底牌。

我们看两幅底牌重叠的部分是什么,然后抄下来。
陈奕恒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是张截图:「北门对面厂房楼顶还有第二台设备,红外镜头,没对着校长方向。对着仓储园北门的门锁。它在拍谁打开了那道锁。」
张函瑞把屏幕转向张桂源,看着后者的眼睛

门锁的密码是思罕远程破解的。

如果那段红外录像被校董拿到,思罕的破解痕迹会被反查出来。

那时候我们的网络侧就会暴露
张桂源低头看着那张截图。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缓慢地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

奕恒,那段红外录像你能覆盖掉吗?
陈奕恒在群里回:「覆盖需要进门禁系统的后台日志层,我权限不够。但浚铭可以。宿舍区的门禁系统和仓储园的锁具系统用的是同一套后台架构。浚铭的校园卡权限能覆盖宿舍区门禁,如果他从宿舍区系统侧绕进去替我做链路借道,我就能从内部覆盖红外录像的存储段。」
消息发完之后大约过了十秒,陈浚铭的对话框亮了:「我可以。现在去做?」
张函瑞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对话,低头回了一条:「奕恒带他。别一个人走,路上有人接。」
五分钟后,陈奕恒和陈浚铭出现在校园主楼侧面的走廊里。
陈浚铭走在前头,校服拉链拉到顶,兜帽翻上来遮住半张脸,看上去就是个急着回宿舍的普通学弟。陈
奕恒跟在他身后半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不急不缓,但目光始终落在陈浚铭的后脑勺上,隔着一臂的距离随时能伸手拉住他。

浚铭,慢一点
陈奕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软糯腔调,但在走廊空荡的回音里显得比平时清晰

走廊有监控,你走太快会被识别成'异常速度行为
陈浚铭的脚步立刻慢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往后伸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陈奕恒加快半步把自己的手递过去,两个人的手在背后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快得像静电。

你紧张吗?

有点
陈浚铭压着声音,圆溜溜的眼睛从兜帽边缘露出半截

上次咖啡那件事之后,我对'要精准完成的任务'都有点发怵。

不用怕
陈奕恒的声音更软了一些

你只管刷你的校园卡进宿舍区门禁,剩下的链路操作全部我来做。

你什么都不用想,走过去就行
陈浚铭没有再说话,但步伐里那层肉眼可见的僵硬松弛了。
他走进宿舍楼大门时刷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指腹按在感应区上停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秒。
门禁亮起绿灯的瞬间,陈奕恒插在口袋里的手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一下,链路借道已经完成了。

好了

红外录像覆盖进去了,三分钟后存档段会被新数据覆盖。

查不到你了。" 查不到你了

查不到你了。"

查不到你了。
陈浚铭站在宿舍楼大厅里,兜帽边缘露出的一截耳尖微微泛红。
他转过身,陈奕恒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背光站着,整个人裹在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里,看着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

奕恒

我刚才刷校园卡的时候手指在抖
陈奕恒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握住他那只还攥着校园卡的手,指尖覆上去,把那只手稳稳地包在掌心里。

抖也没关系。

我替你按着读卡器了。

后台记录里你的刷卡时间是标准的零点八秒,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松开手时,指腹在陈浚铭的手腕内侧停了一下,像在量脉搏,然后自然收回。
陈浚铭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抬头时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
两人一前一后从宿舍楼走出来,穿过暮色初降的校园回到主楼。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错成一道不断变化的光影。
陈奕恒走在他身后半步,右手始终垂在身侧,像一道随时能伸出去护住前方那团影子的绳索。
办公室里的日光已经彻底偏向了橘金色。
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沙发上看屏幕上的最新日志,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杨博文手边的杯子里换了新茶,是左奇函刚才出去接热水时顺便替他泡的。

你泡茶放了几颗话梅?
杨博文端着杯子抿了一口问。

三颗。

太少了没味道,五颗又太甜
左奇函偏头看他

合适吗
杨博文又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端着杯子的那只手往左奇函的方向偏了偏,让他也喝了一口。
左奇函就着他喝过的地方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杯沿后面弯起来。

合适

窗边,张桂源站在那里看最后一道日光在建筑群的天际线上缓慢沉降。
张函瑞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了,这次他没有绕到侧面,也没有往前迈出那半步——就站在他身后,正对着他的后背,像一道被日光的余温焐热的影子。

奕恒那边处理完了

嗯

你站在这儿快十分钟了
张桂源终于转过身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一臂,暮光从侧面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他看着张函瑞,看得很慢,像在翻阅某种不能急的文件。

我在想
他开口

如果今天下午那道红外录像没有被覆盖掉,我们其中一个人会暴露。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张函瑞迎上他的目光。
暮色把两个人的脸都涂上了一层暖色的薄釉,彼此的瞳孔里都映着对方缩小了的身影。

我会让它暴露

如果非要有人被看到,那个人应该是我。

站你前面半步,挡着。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
抬起手,指尖落在张函瑞的领口,把下午被风吹开的那颗扣子重新扣好了。
动作很慢,很轻,和上午那次如出一辙。

下回

要挡也是我挡
张函瑞偏了偏头,把自己的下颌往他指尖的方向送了半寸。

你挡我挡有区别吗?

有
张桂源把扣子扣好之后没有收回手,指尖停在衣领顶端,像在封存什么。

你挡了,我回头看不见你在身后半步。

我不习惯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融成了一片深色的、分不出边界的形状。
窗外有晚归的鸟群掠过天际线,群组里有新消息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又熄灭。
左奇函给杨博文的茶杯里又续了半盏热水,陈奕恒在宿舍楼下发了一条「已完成」后面跟着一个比格犬的点头表情,陈浚铭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着没落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四个屏幕的光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各自亮着,像四盏彼此呼应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