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左奇函从沙发上第三次站起来。
他手里那杯冷透的咖啡在桌角搁了四十分钟,一口没动,杯沿凝了一圈细密的棕褐色干渍。
他走到窗边又折返,第二次路过杨博文面前时,腿上挂着了茶几边缘,整个人趔趄了半步。
杨博文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
力道不重,但稳,掌心隔着一层卫衣布料贴上去,把左奇函整个人带正了。

你坐下来
杨博文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反驳的事实

走得越频越没有信息进来。

现在时间差是以小时为单位在变化,你站起来不会比坐着知道更多。"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
杨博文的手还搭在他手肘上,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张铺平的白纸,但纸张边缘压着的力道是实的。

你手没放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他手肘上的手,然后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去。
收回去之前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按了一下左奇函手肘内侧的尺神经沟——
一个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下意识动作,像在确认那截骨骼的弧度是否和上次摸到的一致。

你坐下
杨博文重复了一次,声音比刚才低半度。
左奇函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沙发垫下陷的幅度比上午更大一些,因为杨博文没往旁边挪,两个人的大腿外侧隔着两层布料轻轻贴在一起。
左奇函的膝盖朝杨博文的方向微偏了偏,杨博文没有动。

校长那边还要多久

至少还四十分钟
杨博文把面前那台笔记本的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份实时的地检大楼进出门禁日志——
陈思罕黑了楼宇安保系统的访客登记模块,所有进出记录都会实时同步过来

校长进去之后没出来过。

在跟检察官面谈
左奇函凑近了看屏幕。
他的卫衣前襟蹭过杨博文的手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杨博文能闻见他领口上残留的、凌晨出门时喷的那种柑橘调的淡香。
杨博文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你闻什么?
左奇函没回头,但嘴角弯了。

没什么

你闻我衣领了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笔记本屏幕边缘一条细窄的银灰色框线上,像在斟酌什么

……你昨晚穿这身出去的,到现在没换。

领口有夜风的味道
左奇函终于转过头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杨博文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轮廓。

夜风的味道?
左奇函的声音压下去,带着一种杨博文不常见的、收着力的笑意

杨博文,你连我身上什么味道都记?
杨博文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比上午推他那次重了一点,带着一种"你再说我就不说了"的警告意味。
但他的手指在左奇函肩膀布料上停留的时长超过了推搡所需要的零点几秒。
推完之后杨博文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指尖交叠着,像一个自我约束的姿势。

你身上的味道分三种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笔直的、像在读报告一样的语调

早晨出门是薄荷和皂香,午饭后会有话梅糖的甜味——你每次都吃同一种零食。

入夜之后会混进一点你车上那款香薰的木质调。
他说完这些之后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用那种念档案件的语气追加了一句

客观观察,没有别的意思
左奇函靠回沙发背上。
他的视线从杨博文的脸落在他交叠的指尖上,那十根手指互相绞着,指节微微泛白。
左奇函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拆了包装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糖纸抚平叠好搁在茶几上。

我是不爱吃甜食的
他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模糊

但你在上学期第一次月考之后,给全队每个人发了一包话梅糖。

说是'补充血糖利于集中'。

我当时在想,这个人连发糖都要找理由。
杨博文交叠的手指松开了。
他没接话,但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来我习惯了
左奇函偏过头看他,卫衣帽兜的边缘蹭过杨博文的后颈

习惯到了每次出门前都往口袋里装两颗。

一颗自己吃,一颗留给没带糖的人
他没说"留给谁"。
但他说完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了第二颗话梅糖,拆开包装纸,搁在茶几边缘杨博文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

你下午要盯三个小时屏幕
左奇函把糖往他那边推了推

补糖。认真工作
杨博文低头看着茶几上那颗裸着糖纸的话梅糖。
橙黄色的糖体在日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
他伸手拿起来,没有吃,攥在掌心里,掌心收拢成一个柔软的拳头。

你哪来那么多话梅糖?

为你备的
左奇函说完就转回头看向屏幕了,像这句话只是随口带出来的一个气泡。
但他说完之后腮帮子里那颗糖被他换了一边含着,舌尖顶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圈。
杨博文握着那颗糖,低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垂下来遮住嘴角的手指缝隙里,能看见一个极淡的、在往上翘的弧度。
张桂源和张函瑞在办公桌那边各自看着自己的屏幕,对沙发区的动静保持着一种默契的"不打扰"状态。
张函瑞在整理行程表时键盘敲得比平时轻了一些,张桂源则保持了视线始终对准自己笔记本屏幕的姿态。
然后沙发区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杨博文的声音,短促的,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
左奇函偏过头看他的时候,杨博文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端正的表情,手里攥着那颗没吃的糖,目光落在屏幕上。

你刚才笑了

没有

笑了。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左奇函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看向屏幕,但膝盖往旁边偏了一寸,两个人的大腿外侧贴得更实了一些。
杨博文没有躲开,也没有往旁边挪。
他握着那颗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指腹来回摩挲着糖纸光滑的表面。
过了大概两分钟,杨博文很小幅度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沙发坐垫上靠近左奇函的那一侧。
他的掌心摊开向上,糖搁在掌心里,像在等什么。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那种张扬的、鲜活的笑,眼角挤出一道浅浅的褶。
他伸手把那颗糖拿过来,剥开糖纸,把糖块送到杨博文嘴边。

张嘴
杨博文偏头看着他的手,然后微微张开了嘴。
左奇函把糖放在他舌尖上,收手时指腹蹭过他下唇的弧度,停了一下才移开。

甜吗?
杨博文含着糖,腮帮鼓了一小块。
他低头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更闷一些

……甜

换了一款。

之前那款是柠檬味的,这次是蜂蜜和梅子混的
左奇函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

我试了五种才挑到这款
杨博文含着糖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在他那份刚更新的时间线文档旁边,新建了一个空白的记事本窗口,标题打了一个字:「糖」。
他没在里面写任何东西。
但那个窗口就一直开着,光标在标题栏后面安静地闪烁。
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金白色慢慢过渡到午后偏暖的杏色。
沙发区的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像两棵树在同一个花盆里安静地共享了一整个下午的地盘。
杨博文那颗糖含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他左手的小指在沙发坐垫上伸过去,碰到了左奇函的小指。
两个人谁也没收手,就那么搭着,像搁在桌面上的一支钢笔和它配套的笔帽——分开能用,但合在一起时严丝合缝的轮廓才完整。
左奇函的耳朵尖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一点微红。
他侧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目光落在楼下街道某棵树的树冠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杨博文的视线始终在屏幕上,但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分之二,光标很久才跳一下,像是手指在等什么东西。
下午的校园很安静。
办公室的四个人的影子在逐渐西斜的日光里慢慢拉长,在地板上交错成一张暗色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