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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御无:修仙

秋露凝霜,晚风穿殿。

无情殿的夜色素来是死寂的、清冷的,千年如是,从无半分烟火暖意。可自从阿水入殿之后,连晚风拂过玉阶的凉意里,都悄悄掺了一丝细碎的温柔,缠在廊下,绕在烛前,挥之不去。

今夜月凉如水,星河垂落九天。

御灵超人端坐于殿中蒲团之上,闭目调息,周身仙气澄澈凛冽,本该稳固无波的道心,却频频泛起紊乱的涟漪。丹田内的化神修为运转滞涩,往日行云流水的周天心法,此刻竟屡屡卡顿,心底杂绪丛生,压得他眉心微蹙。

他又想起了白日秘境之中,少年挡在他身前的模样。

千斤落石轰然砸下的瞬间,尘土飞扬,光影震颤,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来不及运转周身灵气护体,便直直扑了上来。坚硬的巨石碾碎衣衫,硌碎皮肉,沉闷的撞击声至今清晰回荡在他耳畔,少年闷哼一声,血色瞬间浸透青衣,却死死咬着牙,半步未退。

那一刻,他冰封千年的无情道心,险些直接崩裂。

修行千载,他早已勘破生死,看淡离合,众生存亡、旁人祸福,皆扰不动他半分道心。可唯独阿水,一次次以孱弱凡躯、以血肉性命,义无反顾奔赴险境,替他挡灾、为他舍命,一次次打破他恪守千年的准则与心境。

最可怖的从不是少年的奋不顾身,而是少年太过干净的隐忍。

重伤卧床,不呻吟,不诉苦,不邀功,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只静静蜷缩在偏殿床榻之上,温顺得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待他前去探视,少年只会强撑着孱弱身子躬身行礼,眉眼低垂,声音轻浅无力:“弟子无碍,劳长老挂心。”

一无所求,一无所依。

偏偏这般无欲无求的温柔,最是磨人,最是诛心。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细碎、规整,带着日复一日的谨慎。

御灵超人倏然睁眼,清冷眸光扫向殿门,心底那丝紊乱的涟漪,竟奇异地缓缓平复下来。

阿水端着一盏刚温好的静心茶,缓步走入大殿。夜色浸染下,他眉眼温顺柔和,面色依旧带着白日重伤未愈的苍白,唇色浅淡,身形较之平日更显单薄,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倒。

他恪守本分,从不敢随意惊扰师尊修行,只待夜半调息过半,才悄然送来温茶,风雨无阻,日日皆然。

脚步声停在案前,他垂眸躬身,姿态恭敬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长老夜深劳顿,清茶安神。”

茶香清浅温热,袅袅白雾升起,驱散了殿中些许寒凉。

御灵超人没有应声,目光沉沉落在他纤细的手腕上。

少年腕间肌肤白皙细腻,此刻却纵横交错着数道浅浅的疤痕,有碎石擦伤的粗砺痕迹,有魔气侵蚀留下的淡黑纹路,还有旧年深浅不一的伤痕,层层叠叠,隐匿在衣袖之下,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这些伤,全是为他而留。

秘境落石、后山魔祟、毒修瘴气……一次次生死险境,一次次遍体鳞伤,尽数刻在了这具看似柔弱的身躯之上。

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闷痛,无声蔓延,缠得他呼吸微滞。

这是无情道修士绝不该有的情绪。

无情之道,断七情、绝六欲,当无心、无念、无挂、无牵。可他如今,会为一人心绪起伏,为一人心生怜惜,为一人道心动荡,破绽百出,溃不成军。

“手伸出来。”

御灵超人的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阿水身形微僵,睫羽快速颤了颤,心底冷意翻涌,面上却依旧是温顺惶恐的模样。他没有多问,乖乖伸出手腕,姿态谦卑,像个全然听从安排、不敢有半分违逆的普通弟子。

他太熟悉这个场景了。

三年之前,无数个日夜,也是在这座无情殿里,御灵超人亦是这般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姿态,为他疗伤、为他渡力。那时的他,满心欢喜,沉溺在师尊独一无二的偏爱之中,以为是情深意重,到头来才知,不过是他人稳固道心、精心饲养的一场棋局。

如今故景重现,人事依旧,唯独他的真心早已烂骨成灰,只剩满腹恨意与执念,步步为营归来索债。

御灵超人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纯净的仙力,轻轻覆在少年的腕间。

精纯的仙力缓缓渗入肌理,抚平伤痕,驱散残留的阴毒魔气,温热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熨帖着周身酸痛的经脉。他的动作极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是千年修行以来,从未给过任何人的温柔审慎。

指尖触及少年肌肤的刹那,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悄然相融。

他至阳至净的仙力,遇上阿水体内深藏的至柔至阴水灵根本源,瞬间生出一种诡异又熟悉的契合感,像是天道归一,像是本源相吸,浑然天成,密不可分。

熟悉感轰然砸落心头。

御灵超人眸光骤然一沉,心口猛地一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段被他强行抹去、刻意封存的零碎画面。

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般灯下,那个身着青衫、眉眼弯弯的少年,黏在他身侧,笑意清甜,拽着他的衣袖撒娇,让他为自己疗伤固本,声声软糯师尊,满眼皆是依赖与爱慕。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可那入骨的熟悉感,却再也无法驱散,牢牢缠在他的神魂之中。

为何?

为何一个资质平庸、身世普通的新晋弟子,会与他产生这般独一无二的本源契合?为何这人的温顺眉眼、隐忍模样,总能轻易搅动他稳固千年的道心?为何每次靠近这人,他心底的荒芜孤寂,都会被莫名的暖意填满?

太多疑惑盘旋心头,层层叠叠,压得他道心紊乱。

他沉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修行的水系心法,师从何处?”

阿水垂着眸,掩去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语气平淡无波,毫无破绽:“回长老,弟子乃是凡间散修,无门无派,所得心法皆是偶然拾得的残缺古籍,自行摸索修行,不入正统,难登大雅。”

谎话平淡自然,滴水不漏。

残缺古籍,自行摸索,完美解释了他水系功法的柔和特质,也彻底断绝了御灵超人深究的可能。

御灵超人眸光凝着他,静静审视良久,殿中寂静无声,只剩烛火轻轻跳跃。

他修为通天,慧眼可勘虚实,能辨妖邪,能察真伪,此刻细细探查少年周身气息,却只看到平庸灵根、驳杂修为,寻不到半分破绽,探不出丝毫异常。

可心底的不安与熟悉,却愈发浓烈。

阿水始终垂眸恭立,姿态安分温顺,任由他探查审视,不慌不怯,坦荡淡然,仿佛真的只是个承蒙仙尊垂怜、心怀敬畏的普通弟子。

良久,御灵超人收回仙力,指尖微敛,声音沉了几分:“日后遇险,不必次次以身相护。”

“宗门有护法,长老有修为,轮不到弟子舍命相拼。”

这句话,是告诫,是克制,也是他最后的自保。

他怕了。

怕少年一次次不计后果的牺牲,怕这份日复一日的温柔牵绊,怕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沦陷,破了无情大道,毁了千年修为。

阿水闻言,肩头轻轻一颤,缓缓抬眸。

他眼底盛满干净的惶恐与愧疚,眸光澄澈温顺,看起来全然一副知错、自省的模样。可在无人窥见的眼底深处,冰冷的嘲弄与偏执的恨意,悄然翻涌蔓延。

又是这样。

三年之前,你冷眼看我遍体鳞伤,任由我为你执念沉沦、万劫不复,从未有过半分怜惜劝阻。

如今我不过复刻当年的痴心,以身赴险、次次护你,你便心生不安、刻意疏离,妄图抽身自保?

太晚了。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你我之间,早已没了全身而退的余地。

阿水微微躬身,语气轻柔听话,全然顺从:“弟子知错。”

简单四字,温顺乖巧,依旧是那副事事遵从、绝不违逆的模样。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没有不甘,仿佛真的彻底将他的告诫记在心底。

可自那日起,他依旧如故。

该打理的殿中杂务,分毫不差;该温顺的姿态,半分不改;该挺身而出的险境,从未退缩。

他听诫,却不改行。

他温顺,却执拗入骨。

御灵超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的无力感愈发浓烈。他能执掌九天法则,能平定三界动乱,能勘破世间万般玄机,却偏偏管不住一个寻常弟子的执拗,压不下自己日渐泛滥的心神。

数日后,宗门下达谕令,北疆封印松动,远古残魂外泄,戾气滔天,为祸一方,需长老带队前往镇压。

此行凶险万分,戾气蚀骨,残魂凶悍,稍有不慎便会神魂受损、道基崩塌,一众长老皆面露凝重,不敢轻视。

御灵超人身为宗门顶尖战力,自然领衔出征。

临行当日,晨光熹微,云海苍茫。

一众随行弟子列队待命,人人神色紧张肃穆,唯有立在队末的阿水,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模样,青衣素衫,身形清瘦,低眉敛目,不争不抢。

御灵超人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眉心微蹙,出声叮嘱:“此行凶险,你留在宗门留守,不必随行。”

他下意识想护他周全,想让他远离危险,不再受半点伤势。

这是情不自禁的偏袒,是道心失控的证明。

话音落下,周围弟子皆是哗然艳羡。

谁都知晓北疆战事凶险,九死一生,留守宗门便是稳稳的安稳。寻常弟子挤破头都想避开此战,御灵长老却独独为阿水免去凶险,偏爱之意,昭然若揭。

众人皆叹阿水运气极好,得仙尊另眼相看。

唯有阿水,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他轻声开口,语气恭敬坚定,字字恳切:“弟子愿随长老前往北疆,护长老周全。”

“弟子资质愚钝,无功不敢受禄。长老赴险除魔,为民安世,弟子虽修为浅薄,亦愿尽绵薄之力,誓死相随。”

声声忠贞,字字赤诚。

话音落地,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看似柔弱怯懦的少年。放着安稳清闲的留守之职不要,偏偏主动奔赴九死一生的险地,这般忠心果敢,实属罕见。

御灵超人看着他澄澈温顺的眉眼,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蔓延开来。

他想拒绝,想强行将他留在安全之地。

可对上少年那双坦荡忠贞的眼眸,所有强硬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无从出口。

最终,他只能沉沉颔首,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随来。切记,护住自身,不可莽撞。”

阿水微微躬身,应声轻缓坚定:“弟子谨记。”

低垂的眼眸里,寒芒乍现,执念翻涌。

北疆凶险,戾气蚀骨,残魂噬魂。

这正是他要的。

御灵超人,你想护我安稳,想让我远离祸患,想斩断牵绊、稳固道心。

可我偏要次次奔赴你的身侧,次次为你浴血,次次让你看着我为你生死不顾。

我要你的怜惜日益加深,你的愧疚层层叠加,你的心绪彻底为我所乱。

我要你这千年无情道心,彻底碎裂,寸寸崩塌。

风起云海,仙舟启程,破开长空万里。

少年立在舟尾,衣袂被长风猎猎吹起,清瘦的身影映在苍茫天地间,温顺的表象之下,是蛰伏三年、从未熄灭的滔天恨意与偏执执念。

棋局,随北疆漫漫险途,正式落子,步步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