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仙宗山门巍峨,云海翻涌,千年仙雾常年萦绕不散,隔绝凡尘烟火,凛然仙气浩荡四方。
三年光阴,于修仙者不过弹指一瞬。
对高居无情殿的御灵超人而言,这三年是他修行路上最顺遂安稳的岁月。一剑斩情,破元婴桎梏入化神,无情道心彻底圆满澄澈,三百年桎梏烟消云散,修为一日千里,道韵愈发清冷霸道、无懈可击。
他彻底斩断了那段刻意编织的红尘牵绊,抹去了关于无力超人的所有心绪痕迹。于他心中,那枚助他证道的棋子早已葬身万丈崖底,尸骨无存、神魂俱灭,世间再无此人。
偶尔静坐入定,脑海中倏然闪过的青衫身影、含泪眼眸,只会被他视作斩情后残留的细碎心魔,抬手一道道韵便可轻易压灭,不值一提。
无情道本就斩尽过往、断绝牵绊,前路坦荡,无牵无挂,才是大道正途。
可无人知晓,万丈红尘、云海之下,被他认定早已消亡的人,正步步踏碎云雾,重回这座困住他七年深情、也碾碎他所有执念的仙宗。
崖底重生归来的无力超人,早已褪去了当年温顺柔软的模样。
他以水系本源秘术重塑皮囊,褪去了那张被御灵超人宠溺七年、刻满温柔痴恋的面容,化作一副极为清淡普通的模样。眉眼规整清秀,气质温润内敛,周身灵气微弱平庸,看起来就是凡间侥幸结丹、得以拜入仙宗的寻常寒门弟子,丢在外门弟子中,便会瞬间淹没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唯独那双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寒彻与偏执。
化神中期的浩瀚修为被他层层封印,滴水不漏,先天水灵根的极致纯净气息被彻底敛去,只剩下最普通的灵根资质,任谁探查,都只会当他是天赋平平、毫无奇遇的底层弟子。
这是他精心谋划的伪装,是他复仇棋局的第一步。
当年御灵超人布下天罗地网,圈养他的深情,拿捏他的软肋,以温柔做刃,以偏爱为局,将他真心碾得粉碎。
如今,他全盘照搬,旧局重演。
你以无情戏我赤诚,我便以凡尘皮囊,戏你道心无情。
清晨仙宗外门考核刚过,新晋弟子列队听训,人声熙攘,朝气勃勃。无力超人化名【阿水】,混在一众弟子之中,垂眸低眉,身姿恭顺,气质怯懦温和,完美复刻了初入仙门时卑微懵懂的模样。
只是从前的怯懦是真,如今的温顺是演。
仙宗规矩,新晋弟子需由各位长老择选入门,余下者归入外门修行,不得擅闯内殿,不得惊扰诸位尊长。
一众弟子满心忐忑,纷纷期盼能被宗门大能看中,一步登天。唯有站在末列的阿水,心神沉静,目光透过层层人影,遥遥望向云海深处、那座终年孤寂寒凉的无情殿方向。
他在等,等一场注定的相遇。
等那个亲手毁了他的人,再次注意到他这颗“不起眼”的棋子。
正午时分,长空风起,一道素白仙影踏云而来。
清风拂袖,云海分流,御灵超人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立于九霄云阶之上,身姿清绝如玉,眉目冷淡绝尘。三年化神修行,让他周身的疏离感愈发浓烈,杀伐道韵隐于周身,举手投足皆是九天尊上的威仪,清冷得不近人间分毫烟火。
他本无需亲临外门弟子遴选,只是今日道心偶有微不可察的躁动,无心闭关,便随意出关巡查宗门。
可这无意的一瞥,却成了他此生劫难的开端。
漫山新晋弟子,灵气驳杂、心性浮躁,形形色色的人影入不了他淡漠眼底。直到视线扫过队伍末列那个垂眸恭顺的少年,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不是心动,不是熟识。
是一种极为诡异、莫名熟悉的契合感。
眼前少年气质温顺柔软,眉眼温顺,安静得像一汪静水,周身淡淡的温润气息,莫名让他早已圆满无波的无情道心,轻轻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
很淡,很轻,转瞬即逝。
像极了多年前,他在凡尘烟雨小镇,初见那个水灵根少年时的天道契合之感。
御灵超人眸光微凝,淡淡落在少年身上,出声问询,嗓音清冽无温:“你叫什么名字?”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弟子尽数屏住呼吸,满眼震惊。
御灵长老何等孤高绝情,千年不收徒,三界不问俗事,除了多年前破例收下一位关门弟子外,再未多看任何后辈一眼。今日竟主动问询一名普通外门弟子的姓名,实在匪夷所思。
人群中的阿水,睫羽轻轻一颤,压下心口翻涌的爱恨酸涩,抬眸时眼底只剩温顺惶恐,躬身恭顺应答,声音轻柔怯懦:“弟子阿水。”
简简单单两个字,寻常至极,毫无特色。
御灵超人静静看着他温顺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干净无害、卑微安分的模样,心底那丝诡异的契合感愈发清晰。
他说不清缘由,却本能地对这个名叫阿水的普通弟子,生出一丝不一样的纵容与留意。
就像是冥冥天道牵引,像是命中注定的一场牵绊,再度落回他的身上。
他自然不知,这不是天道新的机缘,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情劫,如今开花结果,加倍反噬。
是他亲手养大的执念,归来索债。
“随我回无情殿。”
淡漠的嗓音落下,惊起全场哗然。
无人不震惊、无人不艳羡。平平无奇的新晋弟子,竟一步登天,被最清冷绝情的御灵长老亲自选中,入居无上内殿。
阿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快得无人捕捉。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时隔三年,棋局颠倒,角色互换。
当年是他孤身一人,满心赤诚,奔赴仙人救赎;如今是他伪装凡尘,步步为营,闯入仙人孤城。
“弟子遵命。”他恭身行礼,温顺听话,全然一副受宠若惊、满心敬畏的模样。
御灵超人不再多言,白衣拂袖,转身踏云归去。
阿水垂眸跟上,步履轻缓,一路沉默。
穿过层层云海,踏过千级玉阶,再度踏入这座熟悉到刻入骨髓、也伤痛到魂飞魄散的无情殿。
殿中景致一如往昔。
白玉石阶依旧冰凉,莲池净水依旧澄澈,殿内陈设分毫未变,只是少了当年岁岁年年的温柔烟火,少了那个黏着师尊、满眼爱慕的少年。
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曾经他是这座宫殿独一无二的少主,是师尊放在心尖纵容偏爱的弟子;如今他是新来的、不起眼的侍从弟子,卑微恭顺,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逾矩。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刻意演给御灵超人看的。
御灵超人立于殿中,背对着他,声音清淡无波:“往后你便居于偏殿,打理殿中杂务,潜心修行即可。无需刻意逢迎,无需拘谨惶恐。”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看似温和纵容的模样。
只是从前的纵容是精心算计,如今的纵容,是道心莫名的偏爱,是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悄然滋生的特例。
阿水低眉应声:“多谢长老垂怜。”
温顺听话,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攀谈,从不刻意亲近。
他太懂御灵超人了。
太懂这颗千年无情、清冷孤高的心。
你从前爱我主动沉沦、爱我非你不可、爱我满眼是你,那我便偏不。
我温顺、乖巧、懂事、疏离,我安分守己、恪守本分,我对你恭敬敬畏,毫无半分逾矩痴心。
你习惯了旁人对你趋之若鹜,习惯了世人对你仰望爱慕,那我便做那个最特殊、最淡然、最无欲无求的人。
最易得人心者,从来不是拼命奔赴的爱意,而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温柔。
接下来的日子,阿水将隐忍与分寸演绎到了极致。
每日晨起洒扫殿庭,打理莲池,整理书卷,修行课业,事事周全妥当,从无半分差错。面对御灵超人时,永远恭顺有礼、进退有度,敬畏疏离,恪守尊卑规矩。
他话少温柔,性子柔软,安静得像殿中一缕清风,存在感极低,却又无处不在,妥帖温暖。
御灵超人本以为,收一个普通弟子入殿,不过是一时道心异动的随性之举,无关情爱,无关牵绊。
可日子一日日流逝,他渐渐发现,这座沉寂千年的无情殿,好像悄然变了模样。
从前殿中只有一人修行,孤寂寒凉,岁月寂然。如今殿间多了一道清瘦温顺的身影,晨起有扫叶轻响,暮时有煮茶清香,深夜有静坐修行的安静陪伴。
阿水从不多言,从不打扰他闭关,从不贪恋他半分温情,甚至极少主动与他对视。
可每每他修行结束抬眸,总能看见少年安安静静立在庭院,打理花草,静坐看书,眉眼温顺,岁月安然。
偶尔晚风微凉,少年会默默为他添上暖炉;偶尔雨夜寒凉,少年会提前收拾好殿中窗棂;偶尔他久坐入定,身形疲惫,案上总会悄然摆上一杯温度恰好的清茶。
所有的关怀都恰到好处,不黏不缠,不邀不宠,温柔妥帖,润物无声。
与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时时刻刻黏着他、患得患失、热烈偏执的少年,截然不同。
可偏偏,这般淡然温柔、分寸绝佳的陪伴,却让御灵超人那颗早已圆满无波的无情道心,一点点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活了近千载,见惯了世人趋炎附势、贪慕仙尊权位、渴求大道庇护。
所有人靠近他,皆有所图,或求资源,或求庇护,或求大道机缘。
唯独阿水,一无所求。
他温顺、干净、淡然,兢兢业业守着本分,安安静静待在一隅,不攀附、不奢望、不纠缠。
这般无欲无求的温柔,于孤寂千年的御灵超人而言,成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的慰藉。
他开始下意识留意这个名叫阿水的少年。
会留意他安静修行的模样,会留意他温柔打理杂务的身影,会在他垂眸温顺行礼时,下意识放缓眉眼的清冷。
无情道本应断绝一切关注与牵绊,可他却一次次,为这个普通平凡的弟子,破例心动。
更让他道心动荡的,是一次次突如其来的意外。
仙宗后山魔祟复发,戾气肆虐,一众外门弟子遇险,魔气凌厉霸道,寻常修士触碰即重伤。
彼时御灵超人闻声赶去,却见漫天黑雾之中,那个素来温顺柔弱的少年,毅然决然挡在一众弟子身前,单薄的身躯硬生生扛住了狂暴肆虐的魔戾。
魔气穿透他的经脉,撕裂他的皮肉,淡青色的衣衫瞬间被血浸染,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护住身后众人,不肯后退半步。
御灵超人心神骤紧,几乎是本能地飞身上前,挥手散尽漫天魔雾,第一时间落在少年身前。
低头望去,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胸口魔气翻涌,经脉受损严重,却依旧强撑着躬身行礼,声音虚弱温顺:“长老无碍便好。”
明明身受重伤,濒死剧痛,所思所想,依旧是他的安危。
那一刻,御灵超人千年冰封的心,骤然震了一瞬。
他见过无数人为己求生,见过无数人贪生怕死,从未见过有人,这般笨拙、这般无畏,以孱弱之躯,替他挡灾、为他赴险。
“糊涂。”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抬手渡出精纯仙力,稳稳护住少年受损的经脉,力道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阿水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算计与深意,只留温顺愧疚:“弟子无能,未能肃清魔祟,只盼能护长老与宗门安稳。”
温顺、懂事、无私、温柔。
一次次舍身相护,一次次流血受伤,一次次不求回报的付出。
往后的时日,危机从未断绝。
仙门试炼秘境崩塌,落石轰然砸落,是阿水飞身挡在他身前,硬生生扛下千斤巨石,脊背血肉模糊;
宗门对敌毒修,阴寒剧毒弥漫,是阿水不顾性命,替他挡下致命毒瘴,自身毒侵经脉,彻夜痛苦难安;
每一次危难当头,少年永远是第一个挺身而出,以凡躯血肉,护他一世安稳。
每一次重伤濒死,都温顺隐忍,不诉苦、不邀功、不奢求回报。
唯有无人之时,那低垂的眼眸里,才会翻涌着刺骨的恨意与酸涩的执念。
——御灵超人,你看。
当年我为你倾尽真心、遍体鳞伤、万劫不复,今日我便百倍千倍奉还。
我用性命护你安稳,用温柔磨你道心,用无私破你无情。
你当年冷眼旁观我的沉沦痛苦,如今我便让你亲眼看我一次次为你生死不顾。
我要让你习惯我的陪伴,贪恋我的温柔,愧疚我的牺牲,最后——彻底爱上我。
一场完美复刻的棋局,悄然反转。
当年拉扯我的人,如今深陷棋局、步步沦陷;
当年冷眼旁观的人,如今心神动荡、频频破例;
当年无情证道的仙尊,如今道心裂缝渐生,情根悄然暗长。
御灵超人看着一次次浴血护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心底的情绪愈发复杂。
有动容,有愧疚,有怜惜,有莫名的牵挂。
他的无情道心,早已不复从前的澄澈圆满。
杂念丛生,情绪翻涌,道基之上,裂痕细细蔓延。
可他依旧固守最后一丝清醒,死死克制,不肯跨出最后一步。
他告诉自己,他是无情道尊,斩断情劫,大道在前,绝不可为凡尘私情,自毁千年修为。
动容可以,怜惜可以,偏爱可以。
唯独动情,不行。
可他不知,这场由他亲手开启、如今被全盘反转的虐恋棋局,早已不受控制。
他的道心动摇,情根暗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一步步,彻底坠入了亲手编织的红尘情网。
而暗处的阿水,静静看着他的隐忍克制,眼底掠过一抹冰冷又偏执的笑意。
不够。
远远不够。
你的道心只是动摇,你的情意只是萌芽,这怎么够偿还我当年穿心之痛、灭顶绝望?
御灵超人,你当年只用一场骗局,就毁了我的余生。
那我便用性命为赌,用生死为局,耗你道心,毁你无情,逼你动情,逼你沉沦。
我要你亲手尝尝,什么叫做——
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生生世世,执念成囚。
这场拉扯,才刚刚入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