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温榆,天生带着一道跨不过去的病。
先天性阅读障碍。
所有人眼里安分端正的汉字,在我眼中永远在摇晃、重叠、撕裂。白纸黑字会变成流动的波纹,笔画四散逃逸,一句再简单的话,我盯着看上半小时,也拼凑不出半句含义。看字于我而言,从来不是阅读,是折磨,是头晕目眩的煎熬,是躲不开的自卑。
我不懂文字,不懂纸条,不懂情书,不懂试卷上所有答案。
但我从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从来没有害怕过看不懂世界。
因为我的隔壁邻居,我的青梅竹马,左奇函,一直在替我读。
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毕业前夕,他陪我走过了整个青春。
初一开学第一天,我就被狠狠推入难堪。
早读课全班齐读课文,朗朗书声包围整间教室,只有我死死低着头,指尖掐进课本里,不敢抬眼。视线一碰到密密麻麻的文字,眼前瞬间天旋地转,黑色字体像小虫一样四处乱爬,胃里一阵阵翻涌,我连一个字都念不出口。
周围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温榆怎么从来不读书啊?”
“她是不是不认字啊,看着好笨。”
“老师每次叫她朗读,她都只会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愚笨、迟钝、不肯用功,只有左奇函懂,我不是不想读,是我根本做不到。
下一秒,身旁的椅子被轻轻拉动。
左奇函坐到我旁边,不动声色地挡住周围所有人打量我的目光,肩膀轻轻靠着我的肩膀,压低声音,用最慢、最温柔的语速,一字一句,把整篇课文念给我听。
他的声音干净又平缓,没有一丝不耐烦,稳稳抚平了我眼前晃动混乱的文字,也抚平了我所有慌乱与自卑。
那天下放学,夕阳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老巷里,我闷闷地踢着路边石子,小声跟他诉苦:“奇函,我好讨厌文字,我一辈子都看不懂怎么办。”
我不能读书,不能看信,不能看懂他写给我的任何一句话,我永远都是掉队的那一个。
少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眉眼温柔,少年气干净澄澈,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很认真地看着我:“没关系,你看不懂,我就一辈子念给你听。”
那时候的左奇函,眉眼明亮,眼底全是阳光,没有一丝阴霾。
他说到做到。
从初一那年开始,他买了一台老式家用录像机,专门为我录下一卷又一卷朗读录像带。
他知道我看纸质文字会眩晕难受,所以每一篇课文、每一份试卷题干、每一封别人写给我的纸条、每一段我想看却看不懂的小故事,他都会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头,慢慢朗读下来。
录像里的他穿着宽松的初中校服,阳光落在他侧脸,长睫安静垂落,没有多余的画面,只有他温柔平缓的声音。他会刻意放慢语速,停顿很久,迁就我反应迟缓的大脑,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他把所有冰冷的文字,全都变成了我能听懂的声音。
每周末,我们都会窝在他家小小的卧室里,一起播放录像带。我不用看任何文字,只要安安静静靠着他,听着屏幕里他的声音,就拥有了全部安全感。
初中三年,他攒了满满一抽屉的录像带,每一卷上面,他都用大号字体,一笔一画写好了内容标题,字大到不会让我觉得拥挤刺眼。
班里有人给我递情书,我看不懂,窘迫又无措,左奇函默默接过,当着我的面播放新的录像,轻声念完所有情话,然后笑着把情书收好,轻声跟我说:“别听别人的,以后所有话,我念给你听就够了。”
初中的时光全是甜。
我被困在文字的牢笼里,而左奇函是唯一愿意俯身走进牢笼,陪着我、安抚我、替我看清全世界的人。
我以为这份温柔会一直延续下去,从初中,到高中,到很久很久以后。
我以为我的少年永远阳光,永远不会难过。
我从来没有发现,他一直在把自己仅剩的光,全部分给我,而他自己,正在慢慢坠入无人知晓的黑暗。
升入高中,我们依旧同班,依旧朝夕相伴。
他依旧日复一日为我录制录像带,从初中的课文故事,变成高中晦涩的文言文、复杂的数学题干、难懂的阅读理解。无论学业多忙,他从来没有中断过一卷录像带。
每天早读,他依旧坐在我身边,轻声陪我朗读;每次考试,他提前录好拆分好的题目讲解,让我考试前安心观看;所有我看不懂的文字,永远都有他的声音兜底。
高中的他,比初中更温柔,也更沉默。
他还是会笑着揉我的头发,还是会牵着我的手放学,还是会耐心听我讲所有琐碎的小事,可我渐渐发现,他变了。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脸色总是苍白,经常莫名发呆,夜里会失眠,偶尔指尖会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变得不爱热闹,话越来越少,从前会跟我打闹说笑,后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我,看着我发呆。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永远只是摇摇头,笑着安抚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从来不会把负面情绪带给我,依旧把所有耐心和温柔悉数给我。
他特意录了一卷专属的告白录像带,没有课文,没有题目,只有他对着镜头,认认真真说给我的心里话。
【温榆,
你不用看懂世间所有文字,不用强迫自己变好,不用自卑,不用羡慕任何人。
你看不懂的,我都读给你听;你走不动的路,我都陪着你走。
从初中到高中,以后还有很久很久,我都会一直在。】
那天我靠在他怀里,听完了整卷录像,心里满是安稳的暖意。
我偷偷下定决心,我要慢慢克服阅读障碍,我要努力认字,我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不用依靠他的声音,不用依靠录像带,我可以亲自读懂他写给我的信,我可以亲口回应他的喜欢。
我开始偷偷练习认字,每天逼着自己看大字卡片,哪怕头晕恶心,哪怕视线里文字疯狂晃动,我也咬牙坚持。
我想追上我的光。
可我太慢了。
我迟迟没有察觉,他口中轻飘飘的“累”,是重度抑郁症日复一日的煎熬。
他治愈了我整个看不清文字的青春,却无人治愈他千疮百孔的内心。
他每天强撑着所有崩溃,伪装成阳光温柔的样子陪着我,录制每一卷温柔的录像带,守护我的自卑与怯懦。他靠着我,靠着守护我的这份执念,苦苦撑过一天又一天。
我是他黑暗里唯一的支撑,可我对此一无所知。
高二下学期开始,他请假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一天不来,有时候一周不来。他不在教室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没有温柔的读书声,没有提前备好的录像带,我看着满页晃动的文字,再次被无边的恐慌包裹。
每次他回来,都比之前更加消瘦,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我终于慌了,抓着他的手红着眼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只是反手抱紧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沙哑又温柔:“对不起,温榆,再等等我,我还想再陪你久一点。”
我不懂这句话的深意,只以为他只是学业压力太大。
我万万没想到,他说的再等等,是他在拼命和自己的黑暗拉扯,拼命想多留在我身边一段时间。
高三上学期,深秋,雨天。
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一周,天色阴沉压抑,和我的心情一样。
那天早上,左奇函没有来上学。
我以为和往常一样,他只是身体不适请假,可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放学,他始终没有出现。
我握着手机,一遍遍给他发消息,可我看不懂文字消息,只能一遍遍地拨打他的电话,电话永远无人接听。
我抱着他之前给我录的所有录像带,坐在教室座位上,从放学等到天黑,窗外雨幕滂沱,冷风敲打着窗户,我心里越来越慌。
直到班主任红着眼眶,走到我面前,声音哽咽,说出了那句击碎我整个青春的话。
“温榆,左奇函同学,今天凌晨,离开了。”
我的世界,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耳边所有声音消失,窗外的雨声、风声、教室里同学的安慰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我呆呆坐在原地,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陪我走过初中三年、高中两年,替我读遍所有文字,给我录了无数卷录像带,答应要陪我一辈子的少年,不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全部真相。
他从初二就确诊重度抑郁症,这么多年,一直独自承受无尽的情绪内耗、失眠、自我否定与崩溃。他无数次想要放弃,可每次想到我,想到我离不开他的声音,想到我看不懂文字会慌乱无助,他就咬牙坚持下来。
我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执念。
可高三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他撑不住了。
他提前准备好了一切,给我留下了两样东西:一封手写的遗书,还有最后一卷没有标注名字、从未播放过的终极录像带。
遗书被老师交到我手上,薄薄一张纸,沉甸甸压在我手心。
从小到大,我最怕文字,最逃避文字,一辈子都在躲避密密麻麻的汉字。
可这一次,我必须读懂。
这是左奇函留给我的最后一段话,是他藏在心底,从来没有亲口对我说过的心里话。
我抱着遗书,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窗外大雨瓢泼,夜色漆黑一片。
我盯着纸上的字迹,眼前文字疯狂晃动、扭曲、重叠,熟悉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太阳穴剧烈疼痛,眼泪模糊视线,每看一个字都无比煎熬。
我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渴望读懂文字。
我屏住呼吸,擦干眼泪,一个字、一个字艰难辨认,停顿很久很久,再拼凑成一句话。
从前看一行字都需要十分钟,这一封短短一页的遗书,我读了整整三个小时。
头痛欲裂,浑身发抖,眼泪不停砸在纸面上,晕开墨迹,我一遍遍地擦眼泪,一遍遍地重新辨认,终于,完整读完了他所有的遗言。
【温榆:
对不起,我失约了。
从初中第一眼见到胆怯不敢看书的你,我就想保护你一辈子。
我知道你看不懂字,害怕文字,所以我录了一卷又一卷录像带,想替你挡住世间所有文字带来的难过。
我很庆幸,我的声音可以成为你的依靠。
可我没办法自救,我撑不住了。
你总以为你是需要我的人,可其实,一直以来,需要依靠对方活下去的人,是我。
你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看着你安心听我朗读,看着你慢慢试着认字,是我每一天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我看着你偷偷努力认字,我很开心,又很心疼。
不用再勉强自己了,以后不用逼自己看懂所有文字,没关系。
以后没有我在你身边给你读书了,没有新的录像带了,没有人再帮你挡住那些让你难受的文字了。
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自责,不要难过,不要想念我。
遇见你的这五年,从初中到高中,是我人生全部的快乐。
我救不了自己,但我守护了你很久,足够了。
永别了……好好活着
——永远喜欢你的左奇函】
读完最后一个字,我彻底崩溃,抱着遗书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原来一直被守护的我,从来都不是单方面光所照亮。
我也是他唯一的光。
他瞒着我所有痛苦,独自扛下所有黑暗,用仅剩的生命和温柔,陪我走完整个青春。他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是拼尽全力,护了我整整五年。
哭到浑身脱力,我颤抖着拿出他留下的最后一卷未拆封的录像带。
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我打开老旧的录像机,屏幕亮起,熟悉的少年模样出现在画面里。
这是他离世前三天录下的视频,他脸色苍白到极致,眼底布满红血丝,憔悴不堪,却还是努力对着镜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和从前每一次给我录朗读视频时一模一样。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与不舍。
“榆榆,如果你看到这卷录像带,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很难看懂遗书,所以我还是习惯地,把最后的话,念给你听。
很遗憾,没能陪你走完高中,没能陪你去更远的未来,没能等到你亲口读懂写给我的情书。
不要害怕文字,不要自卑,你一直都很好。
忘了我,好好生活,去听别人的声音,去看更大的世界。
别困在有我的回忆里。
我的声音,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视频最后,他安静看着镜头,轻轻说了一句再见。
画面定格,屏幕彻底变黑,录像机停止运转。
满屋寂静,只剩我撕心裂肺的哭声。
从初中到高中,五年青春。
他替我读遍了世间所有文字,替我熬过所有自卑难堪,用无数卷录像带,填满了我整个青春的安全感。
他教会我勇敢面对文字,教会我被人坚定偏爱是什么感觉。
我终于克服了阅读障碍,终于可以独自读懂所有文字,终于能看懂他写给我的每一句话。
可那个一辈子替我读字,一辈子偏爱我的少年,永远不在了。
磁带还在,字迹尚存,少年永失。
我的青春,永远留在了那个阴雨连绵的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