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卷过满目狼藉的废墟。
三方混战的厮杀终于走到尽头。
漫天狂奔暴走的往届替身亡魂,在镜魔无休止的黑雾吞噬下,已然十不存三。那些被困在镜中轮回数年、甚至十年的虚影,终究没能挣脱宿命,一道道灰白身躯被黑雾碾碎,化作飘散的碎影,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再无尖啸,再无冲撞。
曾经阻挠我们、与我们为敌的替身阵营,尽数湮灭。
偌大的宿舍楼废墟之上,喧嚣褪去,只剩下死寂。
高空盘踞的镜魔愈发庞大浓稠,失去亡魂的牵制后,所有压迫感尽数落在我和本体身上。无数只镶嵌在黑雾里的眼珠齐齐转动,死死锁定地面仅存的两道人影,贪婪、暴戾、嗜血,扑面而来。
风是冷的,地是颤的。
掌心的黑木梳裂痕蔓延到底,古朴的纹路几乎彻底碎裂,仅剩最后一丝本源微光顽强存续。
它撑住了镜域千年封印,撑住了数十次轮回动乱,撑住了整栋宿舍楼的阴地煞气,如今,终于濒临破碎。
本体站在我身侧,白衣沾满灰尘,眼底却异常平静。
“你也看见了。”她轻声开口,声音穿透呼啸阴风,清晰落进我耳中,“亡魂尽灭,镜魔全盛,仅凭残存的木梳力量,封不住它。”
我点头,指尖微微发颤。
从第五章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是镜中虚影,她是现实本体。
我们本是一人,被镜面诅咒强行拆分虚实、割裂生死,困在无尽置换轮回里互相猜忌、对峙、厮杀。一路走到现在,记忆重叠、心意相通,我们早已没有真假之分,只剩一个共同的执念——终结轮回,彻底封印镜魔。
“阵眼碎了,宿舍楼塌了,阴阳边界乱了。”本体抬眼望向漆黑夜空,“唯一能重塑封印、锁住镜魔的方法,只剩最后一种。”
——双生献祭。
镜魔源于镜面虚实错乱,它的力量来自真假置换、阴阳颠倒。
唯有双生同源、一体二分的我们,以自身魂魄为阵基,以虚实两躯为锁链,配合黑木梳最后的本源,才能重新搭建隔绝镜域与现实的终极法阵。
但规则残酷至极。
双生献祭,只能活一人。
虚影献祭,本体留存,世间再无镜中替身,镜魔本源受损,永久禁锢于地底阴地。
本体献祭,虚影留存,轮回彻底终结,但存活者将永远困在虚实夹缝,不人不鬼,无生无死。
没有两全,没有侥幸,二十年轮回,所有人的结局都是牺牲。
镜魔似乎洞悉了我们的抉择,高空黑雾骤然下压,磅礴的吞噬之力锁死我们所有退路,只要我们迟疑半分,便会瞬间被黑雾吞噬,彻底湮灭,从此无人制衡镜魔,整座城市都会被镜域浊气吞没。
“我是虚影。”我立刻开口,语气决绝,“本就不该存在于现实,该献祭的是我。”
一路以来,我惶恐、自卑、害怕自己是假的,害怕被置换、被抹杀。可走到终局我才明白,虚实从不在身份,而在本心。
我从镜中而来,本该归镜而去。
“不行。”
本体毫不犹豫打断我,眼神坚定无比:“你陪我闯过所有轮回,看过所有真相,你比任何人都想活着离开这里。该留下的是你。”
“我是本体,本就该承担现世的代价。”
我们僵持在满目废墟之中。
生死面前,无人退让。
黑木梳微微震颤,最后一丝微光亮起,地面断裂的裂痕中,缓缓浮出古老的血色法阵纹路。那是初代红衣女鬼临死前留下的终极封印阵,沉寂十年,终于在双生同源的气息触发下,缓缓现世。
法阵铺开,红光微弱,摇摇欲坠。
它在等祭品,在等最后的抉择。
高空镜魔发出暴怒的低吼,黑雾疯狂翻涌,距离彻底破界只差最后片刻。
没时间犹豫了。
我猛地攥紧黑木梳,趁本体不备,侧身撞开她的身形,强行将自身虚影气息全部灌注进地面的血色法阵中。
温热的魂魄之力源源不断涌出,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正在变得透明、轻盈,一点点剥离现实世界的依托。
“住手!!”
本体瞳孔骤缩,伸手想要拉回我,却被法阵升起的红色屏障死死阻隔。
“听我一次。”我回头看她,眼底卸下了所有恐惧与偏执,只剩释然,“你活在现实,替我好好看看外面的太阳。”
“轮回结束了。”
镜魔察觉到法阵启动,疯狂俯冲而下,漆黑的巨爪狠狠拍向血色法阵,想要打断献祭。
本体红了眼,不再争执,转身直面俯冲而来的镜魔,用尽全身残余力量,硬生生拖住了整团黑雾!
“我守住现实,你稳住法阵!”
狂风呼啸,红光冲天。
一人镇魔,一魂献祭。
终局的抉择,已然落定。
成败,在此最后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