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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迎新春沁芳品茗 会群芳学童试才

续红楼

雍正五年春正月初一日,元春于凤藻宫中醒来时,天光尚未大亮。昨夜守岁至子时三刻,抱琴再三劝她才肯歇下,今晨却依旧早早醒了——这是她在宫中多年的习惯,无论前夜多晚就寝,次日寅时必定起身。她轻轻将手臂从弘安身下抽出来,弘安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额娘”。元春微微一笑,低头在儿子额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将他的手轻轻放进被中,替他掖好被角。

抱琴已在屏风外候着了,手中捧着新备的朝服和热水。元春梳洗毕,换上一身明黄绣金凤纹朝袍,头戴九凤朝阳冠,端坐镜前让抱琴替她整理鬓边碎发。抱琴一面替她簪上一支新打的赤金点翠凤钗,一面低声道:“娘娘,今儿是正月初一,合宫嫔妃都要来凤藻宫朝贺,连几位太妃也要来。娘娘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要不要奴婢先去回禀各宫,说娘娘身子欠安,改日再贺?”

元春摇了摇头,望着镜中那个面容端丽却难掩倦意的女子,淡淡道:“不必。本宫这一年多来被软禁时,她们谁也没来看过本宫。如今本宫恢复了封号,弘安封了亲王,她们便都来了。这是宫里的规矩——不是她们定的,也不是本宫定的。既然是规矩,本宫便受着。受完了,她们各自散去,本宫也落个清静。”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雪,远处的太和殿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金辉。她望着那片金辉,忽然想起昨夜除夕,宝钗在稻香村联句时写的那句“持家始觉持心苦”。她虽不曾持家,可持宫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巳时初刻,合宫嫔妃陆续到了。端嫔周氏来得最早,她穿着一身新制的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两支素银簪子,不卑不亢地向元春行了礼,口称“恭贺皇贵妃娘娘新春之喜”。元春亲手扶她起来,两人目光相遇时,端嫔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极轻极短,元春却读懂了其中的含义。端嫔是来谢她的。去年端嫔诞下皇次子弘昌时,元春曾让抱琴送去一对赤金长命锁,又暗中嘱咐夏守忠多照应景仁宫的起居,莫让人在饮食上动手脚。端嫔一直记在心里,只是碍于宫中规矩,不曾当面致谢。今日新春朝贺,她头一个来,便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悔嫔吴氏来得最晚。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面上未施脂粉,眉目间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自巫蛊案后,她主动交出宫中管事之权,每日只在佛堂中吃斋诵经,为先帝、为弘安、也为那个被她亲手葬送的孩子超度。她向元春行礼时,动作生硬,仿佛很久没有与人这般近距离地接触过。元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给她看座,又吩咐抱琴将一碟素点心端到她面前。悔嫔道了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停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这龙井的旧叶,沉下去便不会再浮上来了。”元春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殿中那盆正在炭火旁吐蕊的红梅。她不知道悔嫔说的是茶,是她自己,还是那些曾经在宫中叱咤风云、如今已化为尘土的人。也许都是。

合宫朝贺散后,元春独坐殿中。抱琴捧上一盏热茶,她接过来饮了一口,忽然对抱琴道:“去把小厨房新蒸的年糕装一碟,送到景仁宫去。告诉端嫔——就说本宫说的,新蒸的糕,趁热吃。”抱琴应了,又问:“娘娘,今日是正月初一,按规矩各府女眷要入宫朝贺。荣国府的太太和宝二奶奶应当已在路上了。娘娘要不要先去偏殿歇一歇,养养精神?”

元春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东华门方向。她知道母亲今日必定会来——王夫人虽在病中,却绝不会错过正月初一朝贺的机会。她也知道宝钗必定会陪着母亲来,那个在府中撑了整整一年的弟媳,也许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将近午时,各府女眷陆续入凤藻宫朝贺。王夫人带着宝钗、湘云、巧姐三人入殿时,元春已端坐凤座之上。她看见母亲鬓边又添了许多白发,心中酸涩,面上却仍带着得体的微笑。王夫人率众行礼,口称“恭贺皇贵妃娘娘新春之喜”。元春起身相扶,母女二人四目相对,王夫人低声道:“娘娘清减了许多。安哥儿可好?这些日子可睡得安稳?”

元春道:“太太放心。安哥儿能吃能睡,昨日除夕守岁,他一直玩到子时才肯睡,今早醒来便闹着要去看太后。”她转头看向宝钗,目光中满是感慨,“宝丫头,这一年多来辛苦你了。父亲来信说,泉州之战大捷,王子腾大人被加封太子少保衔,父亲也受了嘉奖。这些事,若非你在京中运筹帷幄,断没有这般顺遂。”

宝钗敛衽道:“娘娘过誉了。媳妇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父亲和王子腾大人在海疆浴血奋战,才是真正的功臣。”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娘娘,还有一桩好消息——若兰将军的军功已被重新核定,追封从优。他的《海防管见》和《海防管见补遗》已由兵部刊刻印发各水师卫所,泉州大捷中焚毁倭舰的火攻之法,便是出自若兰兄的手稿。余振海在京中当堂作证时,将若兰兄的手令呈递御前,刑部已将其存入兵部档案。”

元春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双手合十对着窗外拜了一拜,方才转过身来,声音也比方才多了几分轻快:“若兰将军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抱琴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羊脂白玉佩,通体莹润,雕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她亲手递给湘云:“这是年前太后赏的羊脂白玉佩,本宫一直留着,想找机会送给蘅儿。如今正好——便当是给他新春的压岁礼。告诉他,这玉佩上的鹰,不是那只害人的海东青,是守卫海疆的鹰。”

湘云接过锦盒,郑重行礼道了谢,道:“娘娘放心。等他长大了,我会把这只鹰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他——告诉他这世上有过黑笔写字害人的鹰,也有过用铁和血守卫海疆的鹰。”

大观园稻香村中,这日一早便热闹开了。湘云从宫中回来后来不及换衣裳,便抱着蘅儿在杏树下与众人闲话。蘅儿已能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地走上一小段了,每次迈步都像踩在云端,两只小脚踩不稳便要往后倒,被湘云一把捞住,便咯咯地笑。翠缕让厨房新蒸了几屉年糕,又熬了一锅红豆汤,热腾腾地端到院中,来往的丫鬟婆子们见了史大姑娘便讨一块年糕,说几句吉利话。一个年纪小的丫鬟咬了一口年糕,含含糊糊地嘟囔道:“甜是甜的,就是粘牙。”另一个便笑着推她:“粘牙才好,粘住了你的嘴,少嚼几句舌根。”众人一片哄笑。

众人正围着石桌争抢盘子里最后一块糖瓜时,忽听角门那边传来吱呀一声,一个眼尖的小丫鬟喊了一声“宝二奶奶来了”。宝钗穿着一件新制的藕荷色绣金褙子,身后跟着莺儿,手里提着一只竹篮。湘云迎上去接过竹篮,揭开一看便笑了起来——满满一篮新摘的枇杷,每一颗都带着露水,皮上还贴着几片嫩绿的叶。

“宝姐姐,这枇杷从哪儿摘的?这时节哪来的枇杷?”湘云拿起一颗在掌心里掂了掂。

宝钗道:“是薛蝌从苏州送来的。说是苏州那边的暖房里试种的新品,头一年结果,挑了最甜的几串,连夜送来给妹妹尝鲜。另外还有半篮是蛏干——他路过泉州时特意去了一趟余村渔港,寻了那片礁石上的蛏子,晒干了带回来。他说,这蛏子是若兰将军书里提过的,留着给蘅儿炖粥。”湘云接过那半篮蛏干,一时没有说话。翠缕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姑娘,这就是姑爷说的那种蛏子吧?”湘云点了点头,将蛏干交给翠缕让她收好,拈起一颗枇杷剥了皮喂进蘅儿嘴里,酸甜的汁水顺着婴儿的下巴淌下来。

宝钗又道:“薛蝌还带了一封信来。岫烟说年后想来京城住些时日,探望妹妹和蘅儿,顺便与府里兑一兑今年苏州铺子的账。她说姑苏的绸缎庄已渐渐上了正轨,如今铺子里新招了两个伙计,都是从前被贾府革退的家仆——妹妹你还记得那个被王善保家的连累、在厨房帮佣的何婆子的小儿子吗?岫烟说他在苏州干得不错,又肯吃苦,她打算过了年便让他做铺子的二掌柜。”

湘云听罢拊掌笑道:“何婆子若知道了,怕是要去铁槛寺烧香还愿。那孩子小时候偷啃过厨房的萝卜,被她娘追着打了半条街——如今倒好,管起账来了。”

宝钗从篮底翻出另一封信,封皮上墨迹饱满,字迹端劲而舒展。湘云一看便知是探春的字——那笔锋比一年前又多了几分从容,竖钩收笔时不再往下坠,而是轻轻挑起,像一个站稳了的人习惯性地将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宝钗将信递给湘云:“探春妹妹的信是和薛蝌的船一起来的。她说巴黎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立宪之后局势虽暂得喘息,激进派的报纸却一直在煽动民众,说王室暗中勾结奥地利,企图借外国军队镇压革命。她信里说了一句——‘宪法是纸做的盾,挡不住火把。’不过她不是唉声叹气写的,是半夜吃着一碟月饼写的。她说那月饼是侍书用去年中秋存下的桂花蜜和法兰西的面粉自己烤的,烤焦了,硬得像石头。”

湘云读罢信,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指着其中一段对宝钗道:“探春丫头在信里说她养的那只法兰西猫又生了一窝小猫,取名叫‘蕉叶’‘墨兰’‘寒塘’——三只猫,倒占了咱们大观园两个旧诗社的名字。她还给猫们编了号,说是‘一号蕉叶善扑蝶,二号墨兰嗜睡如命,三号寒塘最是孤拐,谁也不理,只吃虾’。姐姐你说好笑不好笑。”宝钗也笑了,又补了一句:“她还说艾官把应急箱子里的干粮换成了几罐猫食——那年巴士底狱陷落时练出来的警觉,如今全用来伺候猫了。”

二人说笑了一回,湘云忽然将信笺翻到背面,指着一行极小极淡的字——那是探春在信写完之后又匆匆补上的,墨迹显然是在匆忙中蘸的最后一点残墨,笔画却不肯显出一丝颤抖:“昨夜议会又有人翻旧账,说王太子妃不该旁听宪法修正案辩论。米拉波亲自驳了回去,说‘这位夫人的旁听席不是王室给的,是宪法给的’。争执到深夜方散,归时塞纳河上冷月如刀,风把梧桐枝吹断了好几根。我回寝殿后见侍书正伏在书案上睡着,手边还摊着那本《法海拾薪》的未完稿,炭笔滚落在地。我替她将笔拾起来放在砚台旁,又在她的稿纸背面写了一首七绝——”

巴黎冬夜

冷月如刀割塞纳,孤灯似豆照凡宫。

侍书倦卧诗笺侧,梦里犹呼校对穷。

湘云念完这几行小字,满院的笑声都歇了下去。翠缕抱着蘅儿站在杏树下,不明所以地朝这边望了望,却见姑娘和宝二奶奶并肩坐在石案前,一页信纸在她们手中被风吹得轻轻掀动。没有人说话,但杏枝上那块残雪忽然滑落,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碎裂声。

过了许久,湘云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年在铁槛寺的禅房里,翠缕也是这样伏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蘅儿的尿布。我当时想写一首诗,可没写成——只写了一封信。”她回头望了一眼蘅儿,又补道,“明天我便给探春回信。信里就写:蘅儿会叫爹爹了,猫的虾钱叫蘅芜苑出。”

正月里的雪又落了一场。初五日破五,沁芳溪的冰层已极厚,冰面下的水声却依旧潺潺不息。这一日恰逢沁芳社例定社日,又值贾政因伤风不赴朝、在府中静养,湘云一早便让翠缕在稻香村扫出一块空地,摆上桌椅炭炉,又让人搬了好几盆新开的红梅围绕案侧,请诸人来集会。

不多时,宝钗、宝玉、贾兰、紫鹃、平儿都到了。宝钗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银线褙子,外罩月白貂裘,发间簪着那支赤金点翠梅花簪,面色比年前更多了几分从容。贾政因风寒未愈,本在书房歇息,听说稻香村有诗社集会,便也披了大氅踱步过来,被湘云请到上首坐定。

湘云开门见山道:“今日社题是‘新元’,不拘体例,各人随意写便是。老爷难得在场,今日的诗便算咱们沁芳社给老爷的新春献礼。”众人皆称善,各自铺纸构思。

贾兰最先搁笔。他昨夜翻阅翰林院新修的《国史·忠义传》底稿,恰好抄到卫若兰的传记,心中感触万千,便以《国史馆新春得见卫公传稿》为题写了一首七律——

国史馆新春得见卫公传稿

史馆新正开旧档,将军碧血字犹温。

海疆百战功成骨,泉路三年剑有魂。

今日恩纶追马援,当年黑笔陷孙恩。

小臣忝列簪花后,愧向灯前读旧痕。

贾政接过诗笺看了,颔首道:“兰哥儿这首七律,颔联‘海疆百战功成骨,泉路三年剑有魂’,以‘功成骨’对‘剑有魂’,一实一虚,沉痛而不失英气。颈联以马援比若兰,以孙恩喻奸佞,用典恰切,分寸得当。”他顿了顿,目光在贾兰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格外郑重,“你如今在翰林院修史,更该明白——史笔如铁,不可有半分偏私。写忠臣要让他能站在纸上,写奸佞也要让他无所遁形。”

贾兰躬身道:“侄儿谨遵叔祖教诲。院中诸位前辈已将余振海所呈证据及湘云婶娘的《军功核弊考》副本一并收入馆阁,作为《忠义传》的附录。湘云婶娘今日在场,侄儿也想禀告她——馆中几位老编修读了那十七将六十三卒的名册,都说是自康熙朝以来最详尽的一份军功核弊实录。”

湘云闻言,站起身来敛衽道:“有劳兰哥儿了。那些将领的遗族若知道亲人的名字终于被写在纸上,不知该是何等欣慰。”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半篮蛏干,放在诗案上。众人不解其意,湘云便将卫若兰那行“云卿,此图是泉州城外余村渔港,退潮时礁石露出如虎牙。你爱吃蛏子,那片滩涂上的蛏子最肥”的遗言念了一遍,道:“薛蝌送来的这篮蛏干,就是从余村渔港那片礁石上捞上来的。我带了一小碟来,今儿社日,便当是若兰请诸位吃的。”她拈起一枚蛏干放入口中,嚼了嚼,笑道,“真香。”

宝玉也交了诗。他今日写的是一首七律,题曰《元日喜晴》——

元日喜晴

爆竹声销晓色开,家家扶得醉人回。

梅梢雪散香初透,柳眼风摇绿未来。

病体渐随残岁去,诗心已逐早莺催。

从今若问春消息,且看东君次第裁。

贾政接过诗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颔联的“梅梢雪散香初透,柳眼风摇绿未来”上停了好一会儿,神色渐转柔和。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先挑格律的毛病,而是缓缓念道颈联那两句:“‘病体渐随残岁去,诗心已逐早莺催’——这一联,说的是你,也是我。”他将诗笺还给宝玉,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淡,却更不容置疑,“你母亲若在,今日也该放心了。”

宝钗听出了贾政话中的分量。这一年多来,贾政对宝玉的态度已从苛责转为沉默的观察,又转为今日这句含蓄的认可。她见席间的气氛因贾政这句话骤然安静下来,众人反倒不知如何接话了,便铺开自己的花笺,提笔写了一首五律——

新元

雪尽松犹劲,春回柳欲萌。

持家知岁稔,守拙见心清。

旧雨多零落,新元幸太平。

愿将炉畔火,长照此间明。

贾政看了,道:“宝丫头这首五律,通体平稳,结句以炉火喻持家,收得温润而有力。‘旧雨’一联虽稍显直白,然以‘多零落’对‘幸太平’,恰好将方才云丫头那句‘若兰请客’和兰哥儿那首卫公挽诗都兜住了。”他将诗笺递给身旁的紫鹃,示意她传给众人看。紫鹃双手接过,却在触到纸页时指尖轻轻一颤——贾政今日不但评了诗,还在动手传诗。

紫鹃的诗是一首七绝——

新元见沁芳溪冰泮

沁芳溪上冰初解,犹带残年碎玉声。

莫道春来无一事,且看新绿逐波生。

贾政读了,颔首道:“紫鹃这首绝句以冰解起笔,以新绿收束,以小见大,最见工夫。”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将诗笺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越过窗外的冰溪,仿佛在看许多年前潇湘馆里那个教丫鬟认字的姑娘。紫鹃将诗笺收回诗册中,低头时,一滴泪无声地落在“碎玉”二字上,墨迹微微洇开。

平儿也交了诗。她今日写的是一首五绝——

新元

旧岁随冰去,新阳逐柳生。

愿将心底话,说与凤凰听。

众人皆知“凤凰”指的是凤姐。湘云将平儿的诗笺拿起来,放在方才那碟蛏干旁边,轻声道:“凤姐姐在天上吃蛏子时,必定也读到了这首诗。”

贾兰见众人纷纷搁笔,忽然起身对贾政和宝钗道:“侄儿有个提议。今日社日,又逢新春佳节,方才诸位婶娘姑姑们写了许多好诗。侄儿想将这些诗一并誊抄一份,带回翰林院,存入馆阁——不是以诗社的名义,是以‘贾氏家集’的名义。翰林院正在编修《国史》,馆中前辈说,正史之外当有家集,家集之中当有闺阁。咱们沁芳社的诗,恰好便是最好的底本。”

贾政沉吟片刻,点头道:“此举甚好。只是须注意分寸——馆阁收录,不以诗社名义,而以家集名义,便不违体制。你回去与掌院学士商议,将这一年多来社中诗词精选百首,附上各人小传,编为《沁芳家集》,存入馆阁。”

宝钗接口道:“既是以家集名义,媳妇以为,这些小传不必讳言——凤姐姐便写明‘荣国府贾王氏熙凤’,若兰兄便写明‘泉州卫若兰’,不必回避罪臣旧衔,也不必隐去被诬经过。那些被诬陷的往事,正是他们的荣光,不是他们的污点。”

贾兰应了,又补了一句:“此外,侄儿还有一桩请求——想请惜春姑母为这部家集画一卷卷首图。前番她赠给宝二婶的那幅松石图,院中几位老编修看了都说是神来之笔。若能有她一卷画,这部家集便不只是诗,也是画史。”

宝钗道:“这倒好办。回头我让莺儿去一趟铁槛寺,将你的请求转告惜春妹妹。只是她如今已是出家人,肯不肯应承,便看她自己的心意了。”

当日晚间,贾兰从翰林院回府,带回了掌院学士徐祭酒的口信——馆阁不但同意收录《沁芳家集》,徐祭酒还亲笔写了一篇短序,序中评价诸人之诗,其中对宝钗的评语是“持家如守律,诗句即规章”。湘云拿了那篇序来稻香村念给众人听,念到这一句时,宝钗正低头替蘅儿换尿布,闻言手一顿,将尿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方才抬起头,微微一笑:“徐祭酒这话,倒像是看过了我的《德政十二条》。章程和诗,本是一回事——都是替人守着一个底线。诗守的是人心,章程守的是日子。”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蘅儿忽然踢翻了桌上的糨糊碗,糨糊泼了她一袖子。

正月十二日,铁槛寺又送来惜春的回信。她答应了贾兰的请求,愿意为《沁芳家集》画一卷卷首图。随信附了一幅小样——古松之下,一桌一砚,砚中残墨未干,砚边搁着一支断了的紫檀管笔。笔管上隐约刻着一行小字——“稻香老农课子之笔”。松后远处隐约露出一角飞檐,檐下风铃被风吹得斜斜地扬起。画上无题,只在左下角以极淡的墨色写了一行字:“此笔经霜历雪,断而不弃,留与后来者续。”

众人看了皆说妙。湘云指着那支断笔对贾兰道:“兰哥儿,这画上的笔,是你母亲的旧物。惜春替你画上去了,也是替你母亲画上去了。这幅画便是家集的卷首——这部家集不是从诗开始的,是从你母亲手里的那支笔开始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荣国府张灯结彩,阖府上下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贾政因风寒初愈,精神大好,命人将荣禧堂外的灯笼换成了新制的琉璃五彩灯,又让林之孝去买了各色烟花爆竹,预备晚间与阖府上下共赏。李纨去世后她的旧居一直空着,宝钗让人将稻香村旁那几间空屋重新修缮了,换了新窗纸,添置了桌椅书架,又将义学学童们写的春联贴在门框上。林秀才领着几个识字最多的学童,各写了一副对联——十岁的一个男孩写的是“松风送腊归何处,自有春雷动地新”,正是除夕夜宝玉联句的结句;一个不到九岁的女孩写的是“旧年多少风和雨,化作今宵笑语频”,竟把平儿那几句化成了五言。平儿站在那副对联前看了许久,忽然回头对宝钗道:“宝二奶奶,奴婢从前觉得义学是积德,如今才觉得义学是种树。种下去的不是规矩,是人。”

当日晚间,荣国府在荣禧堂设元宵夜宴。席间觥筹交错,花灯如昼,处处欢声笑语。贾政因伤风未愈不能饮酒,以茶代酒与王夫人互敬。邢夫人虽已移居铁槛寺静修,元宵这日仍被接回府中参加夜宴,坐在下首,面上淡淡的,不喜不悲。湘云抱着蘅儿行了一圈酒令,蘅儿虽不会说话,却用小手拍着桌子替他母亲助威。每逢该他“接令”时,湘云便握着他的小手拍一下,众人便笑着说“蘅儿过了”。轮到她与宝玉对令时,蘅儿忽然从母亲怀里探出身来,伸手去抓宝玉腰间的佩玉,宝玉索性将那枚自幼贴身佩戴的羊脂白玉解下来挂在蘅儿脖子上,笑道:“这玉我戴了二十年,今日便给了你——不是通灵宝玉,是我贾宝玉的玉。你父亲留给你剑,你干爹留给你玉,一武一文,正好齐全。”

酒过三巡,宝钗唤莺儿将新制的屠苏酒端上来,给众人各斟了一杯。她站起身来,目光掠过堂中每一张面孔——王夫人、贾政、宝玉、湘云、巧姐、贾兰、惜春、妙玉、紫鹃、平儿,还有那些曾经离去的和重新归来的人,这一年多来他们一起扛过了贾府被查抄的风雨,扛过了忠顺亲王的诬陷,扛过了巫蛊之祸,扛过了纳兰德住的暗箭,如今还能坐在一处吃元宵,看花灯。她将杯中酒缓缓举起,道:“这一年多来,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愿从今往后,年年此夜,灯月长明。”

众人举杯齐声道:“年年此夜,灯月长明。”

夜宴散后,宝钗携莺儿回到蘅芜苑。院中积雪未消,松枝上仍挂着几盏元宵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让莺儿先去歇息,自己独坐在老松树下,望着那几盏灯笼出神。松风簌簌,将灯笼的流苏吹得轻轻摆动,有几缕缠在了一起,又被下一阵风悄悄分开。她将那一年来用过的点卯簿、密信副本、证据清单、庄田账册一一整理归类,封入那只雕花樟木箱中。然后她翻到点卯簿的最后一页,提笔写道——

雍正五年正月十五,元宵夜宴。阖府安,万事宁。

搁下笔,她合上箱盖,上了锁,将钥匙收进袖中。窗外月色正明,松风依旧簌簌地响着,与这一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也与许多年前那些有黛玉、有凤姐的夜晚一样。她推开窗,望向稻香村的方向——那几间屋里还亮着灯,湘云还没睡,也许在替蘅儿缝肚兜,也许在喂小湘夜草,也许在写明天要寄给探春的那封信。

远处忽然响起一串零星的爆竹声,不知是哪家的孩子还在巷子里玩耍。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只有松风,只有月光,只有这座园子最古老也最新鲜的脉搏,在冰封的溪面下轻轻跳动。

正是:年年此夜灯如旧,唯有松风似旧年。欲知沁芳社下回社集以何为题,贾府入春后又将有何等光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