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社这日,天还没亮透我便醒了。
也不是紧张——我在大观园里起过多少回诗社了,海棠社、桃花社、菊花社,哪一回不是我起的头?可这一回不同。这一回是在太虚幻境,姐妹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重新聚在一处,以诗为媒,以情为系,这社便不单是个诗社,更像是一面旗。旗立起来了,散落在各处的旧人便会循着旗的影子找回来。我是这样想的,也不知对不对。
梳洗过后,晴雯替我挽了一个随常的髻,也不插金戴银,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那是可卿昨儿送来的,说是天香宫里那棵玉兰树今年开的第一朵,警幻仙姑亲手用法术凝成了玉簪,永不凋谢。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素净了些,又打开妆匣翻了翻,找出一支小小的珊瑚步摇,斜斜插在鬓边。红珊瑚衬着白玉兰,倒像是雪地里开了一枝红梅,颇有些意趣。晴雯端详了一番,笑道:“姑娘今日倒像是去相亲似的,打扮得这样精心。”我回头啐了她一口,耳根子却微微发热。
用罢早膳,我带着晴雯、金钏一道往芙蓉榭去。灵河两岸早已是花团锦簇——可卿昨夜带着香菱、司琪将沿路的花木重新修剪了一番,又在枝头挂了许多绢纱宫灯,灯上绘着各色花卉,每盏灯下都系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里装着诗题。这是可卿想出来的点子,她说既然是“观世”之题,不如在开社前先来一道“引子”——每人到芙蓉榭的路上随意摘取一盏宫灯,以锦囊中的诗题即兴口占一绝,不算入正社,只当热身。我觉得有趣,便允了。
远远望见芙蓉榭时,晴雯忽然拉住我的衣袖,低声道:“姑娘,你瞧那是谁?”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芙蓉榭的飞檐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月白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挽在头顶,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是妙玉。
她怎么也来了?
我快步走上前去,果然是她。妙玉比从前更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越发显得那一双眼睛清冷如寒潭。她身旁站着惜春,也是一身缁衣,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面色倒是比从前红润了些许。二人身后,红玉和茜雪各背着一柄长剑,正与尤三姐说得热闹,几个人的笑声老远就传了过来。
“妙玉姐姐。”我在阶下站定,仰头看她。她低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疏淡,只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绛珠仙子,别来无恙。”我忍不住笑了,提着裙摆跑上台阶,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什么绛珠仙子,在姐姐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在栊翠庵讨茶吃的林妹妹。”妙玉被我这一挽,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惜春在一旁合掌笑道:“林姐姐莫怪她,她一路上念叨了好几回,说见了你要用什么‘仙人礼数’相见,不能丢了出家人的体面。我说你林姐姐岂是拘这些虚礼的人?她偏不信,如今可算是信了。”妙玉横了惜春一眼,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窘色。我笑着拉她们二人入座,又招呼红玉和茜雪过来,一一问了她们在沙洲的情形。红玉还是一副爽利干脆的模样,三言两语便把别后情由说了个大概:她们在沙洲一带聚集了不少江湖儿女,大多是各处遭了难的百姓,也有几个是从贾府出去的丫鬟小厮,如今结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以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为宗旨。茜雪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说话时总是先看红玉的眼色,偶尔插一两句,也都恰到好处。
正说着,可卿携着香菱、司琪到了。随后迎春扶着尤二姐的手缓缓走来,迎春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间别着一朵淡粉的绒花,整个人像是在灰扑扑的画布上忽然着了一笔颜色,竟显出几分久违的生气。芳官、藕官、蕊官三人拉拉扯扯地跟在后面,一人手里捧着一件乐器——芳官捧着琵琶,藕官捧着箫,蕊官捧着一面小小的铜鼓。尤三姐一见便乐了,拍手道:“好!诗社有你们几个活宝,便不愁不热闹了。”
众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将芙蓉榭里里外外坐满了。这芙蓉榭建在灵河的一处回水湾上,三面临水,一面接岸,榭中有一张巨大的水磨石案,案上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茶酒果点。梁上悬着十二盏绢纱宫灯,每盏灯上都绘着一种花——梅、兰、竹、菊、海棠、芙蓉、牡丹、芍药、桂、荷、桃、杏——灯下各系着一个锦囊。这些都是可卿的手笔,她为这一日筹备了许久,如今看着姐妹们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她坐在一旁,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人到齐了,我正要宣布开社,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清越的环佩声,众人回头望去,竟是警幻仙姑亲自来了。她今日换了一身绛紫的仙袍,发髻上簪着一支九尾凤钗,气度雍容,不怒自威。众人慌忙起身行礼,警幻仙姑拂尘轻摆,含笑道:“不必多礼。今日是你们红尘旧影社头一回开社,我来做个旁观之人,不扰你们的雅兴。只送一坛酒来,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说着,身后两个小仙娥抬上一只半人高的青瓷酒坛,坛口封着红泥,泥上钤着赤瑕宫的印章。芳官胆子大,凑过去嗅了嗅,回头惊叹道:“这是五百年的琼华露!我在梨香院学戏时听老师傅说过,说这是天上仙酒,一滴便能醉人!”警幻仙姑笑道:“醉便醉了,这太虚幻境里还怕没人扶你们回去不成?”
众人哄笑,气氛愈发热络起来。警幻仙姑在榭中的主位坐下,我便走到石案前,朗声道:“诸位姐妹,今日红尘旧影社开社,社题只有一个字——‘观世’。观者,看也;世者,人间也。咱们都是从人间来的,如今虽在仙境,心里却都还牵挂着人间的亲人、姐妹、故旧。这一社的诗,便是各人从风月宝鉴或圆光镜中,择一处人间景象,以诗记之。体裁不限,或律或绝,或古风或歌行,甚至填词谱曲,皆可。只一条——须得是亲眼所见,亲心所感,不得凭空捏造。”
话音刚落,芳官便举手问道:“林姑娘,我们几个不会作诗,怎么办?”我笑道:“不会作诗便唱曲。你们拣一支与‘观世’相关的曲子唱来,也算交了社课。”芳官大喜,拉着藕官、蕊官到角落里嘀嘀咕咕地商量去了。
可卿起身走到梁下,指着那十二盏宫灯道:“在正社开始之前,我斗胆设了一道小小的‘引子’。这十二盏灯下各有一个诗题,诸位姐姐妹妹入座前请先随意择取一盏,以锦囊中的题目即兴口占一绝,权当热身。做不出的也不打紧,罚酒一杯便是。”
众人纷纷起身去摘锦囊。我随手取了一盏海棠灯下的锦囊,拆开一看,题目是“旧居”。我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口占道:
空庭深锁旧时台,燕子衔泥去复来。
唯有海棠不负主,年年犹向故人开。
迎春听了,轻声赞道:“林姐姐这首好,平淡中见深情。‘燕子衔泥去复来’一句,倒让我想起当年在紫菱洲的日子了。”她边说边拆开自己取的锦囊,题目是“归燕”,不由得失笑道:“这倒巧了,我的题竟与林姐姐的诗暗合。”她想了想,轻声吟道:
画栋雕梁迹已非,旧巢空在燕难归。
多情只有春风在,吹落梨花满绣帏。
众人听了皆叹。迎春的诗向来婉约含蓄,这首更是将她这些年寄人篱下、无处可归的心境写了个透彻。“旧巢空在燕难归”一句,分明是在说她自己——孙家不是她的巢,贾府也回不去了,她这只燕子,终究是无处可归的。可卿悄悄递了一方帕子给迎春,迎春接过来按了按眼角,勉强笑道:“叫姐妹们见笑了。”
妙玉取到的是“山居”。她看罢题,神色淡淡地说:“我不惯作这些应景的诗,勉强凑一首吧。”便拈笔在纸上写了四句:
云锁空山月锁门,松风入砚水无痕。
年来渐觉尘缘薄,唯有梅花是故人。
众人看了皆赞清绝。香菱尤其钦服,连声说“松风入砚水无痕”这一句妙极了,非要妙玉讲讲是怎么想出来的。妙玉被缠得没法,只好敷衍道:“没什么巧的,住在山里久了,自然便有这种感觉。”香菱便掏出随身的诗本子,工工整整地把妙玉的诗抄了下来,又央求妙玉给她圈点批注,妙玉拗不过她,只得拿起朱笔,在诗旁写了几行小字。
尤三姐嫌锦囊里的诗题太文绉绉,干脆弃了不取,自报题目“舞剑”,拔出鸳鸯剑便在芙蓉榭前的空地上舞了一回。她的剑法刚烈凌厉,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剑光在灵河水面上映出万千碎影,看得众人目眩神摇。舞罢,她收剑入鞘,朗声吟道:
剑光如雪气如虹,斩尽人间事不公。
莫道红妆无铁骨,寒锋出鞘即英雄。
尤二姐在旁看着妹妹,眼中泪光闪动,却强忍着不落下来,只低声对迎春说:“三姐的性子,还跟从前一模一样。”迎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样才好。这世道,女子若不强硬些,便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红玉和茜雪合取了一题,题目是“江行”。红玉口占,茜雪笔录,两人合作了一绝:
一叶扁舟万里行,江风吹剑水天明。
平生不解低眉事,只向波涛险处横。
我听了忍不住击掌叫好。这诗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正是红玉和茜雪这些年闯荡江湖的写照。尤三姐更是大呼“知己”,当场便要和红玉切磋剑法,被尤二姐死活拉住了。
一时间,芙蓉榭中诗声琅琅,笑声阵阵,那五百年的琼华露被芳官偷偷拍开了泥封,酒香四溢,闻着便有些醺然。众人闹了一阵,我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起身轻叩石案,朗声道:“引子已过,正社开始。请诸位姐妹各就各位,以‘观世’为题,放笔挥毫。限一炷香时间,香尽交卷。”
石案上早已焚起一炉篆香,青烟袅袅升起,在芙蓉榭的梁间缭绕不散。众人纷纷入座,铺纸研墨,有的提笔便写,有的咬笔苦思,有的则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我走到妙玉身旁,她正凝神运笔,笔下是一首五律,已经写了四句:
红尘如苦海,一叶一浮沉。
欲渡无舟楫,回眸有棘榛。
我看了前四句,心中便是一沉。妙玉这诗写得极好,可也写得极苦。她的心里,到底还是装着那一片走不出的荆棘。我不敢打扰她,悄悄退开,又去看香菱。香菱正伏在案上,紧皱着眉头,手边已经揉了好几团废纸。她抬头看见我,眼圈一红,可怜巴巴地说:“林姑娘,我想写湘云小姐,可怎么写都不满意。你教教我罢。”我凑过去看了看她揉掉的几稿,有的是写湘云守寡的孤苦,有的是写湘云腹中遗腹子的可怜,还有一稿竟写到了卫若兰战死的惨状。我摇摇头,把那些废稿推开,轻声对她说:“香菱,你写湘云,不要只盯着她的苦。你想一想,湘云是什么样的人?她从小父母双亡,跟着叔叔婶婶过日子,却从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反倒比谁都爱笑。她嫁了卫若兰,若兰战死了,她独自怀着孩子,在孤灯下缝补战袍——可她缝的是战袍,不是丧服。她要她的孩子生下来便知道,父亲是战死沙场的英雄,不是含冤屈死的冤魂。你从这个角度去写,试试看。”
香菱听了,呆了半晌,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她也不说话,猛地低下头去,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待她搁笔时,脸上竟有几分亢奋的红晕。我凑过去一看,是一首七律:
莫向秋风哭逝川,英雄血染战袍鲜。
孤灯夜补金丝线,遗腹朝啼玉枕边。
父骨已埋沧海月,儿魂当继铁衣篇。
他年若问家山事,万顷波涛是墓田。
我看了又看,竟有些说不出话来。这首诗好得超出了我的预期。首联“莫向秋风哭逝川”一句便气象不凡,将悲戚化为悲壮;颔联以“孤灯夜补”对“遗腹朝啼”,一静一动,一哀一怜,将湘云的处境写尽了;颈联更是振起,将卫若兰之死从哀悼升华为激励,“铁衣篇”三字用得尤其好,既有木兰从军的典故,又有投笔从戎的豪气;尾联收束全篇,将家国之思与沧海之壮阔融为一体,悲而不哀,壮而不浮。这首诗若被湘云看见,定会引香菱为知己。
我由衷赞道:“香菱,这首诗是你迄今最好的诗。”香菱被我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说:“是林姑娘点拨得好。”我将她的诗抄了一份,准备带回绛珠宫细细品评,又叮嘱她把诗誊清一份,回头托梦带给湘云。
一炷香很快燃到了尽头。我轻叩石案,宣布交卷。众人纷纷搁笔,有交得痛快的,也有像迎春那样改到最后一刻的。我让晴雯将所有诗稿收齐,打乱了顺序,依次贴在芙蓉榭的粉墙上,不署名字,由众人品评。这是大观园海棠社的旧例,倒不是怕谁偏袒,而是为了让评诗的人心无成见,只论诗不论人。
十二首诗一字排开,蔚为壮观。众人围在粉墙前,或抚掌称妙,或蹙眉挑刺,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我逐一细看,心中暗暗评骘,觉得今日这一社的质量远超出我的预期,想来是姐妹们经历了生死离散之后,笔下的东西反而更沉、更真了。
第一首是惜春的,题为《观沙洲》:
沙洲寂寞水云深,古佛青灯共此心。
夜半潮声来枕上,不知人世有浮沉。
诗如其人,清净孤冷。末句“不知人世有浮沉”,看似出世,实则那“不知”二字底下压着多少不得已的割舍。惜春是姐妹中年纪最小的,却也是最决绝的。她斩断三千烦恼丝时,比谁都干脆利落,可那份干脆背后,未必不是一种更深的无奈。
第二首是妙玉的,便是那首五律:
红尘如苦海,一叶一浮沉。
欲渡无舟楫,回眸有棘榛。
青灯摇瘦影,黄卷伴孤身。
谁解菩提味,空山月一轮。
全诗以“苦海”起兴,以“空山月”收束,中间两联写尽了修行路上的孤寂与艰难。“欲渡无舟楫”化用了孟浩然的诗意,却比孟浩然更绝望——孟浩然还有“羡鱼情”可寄托,妙玉却是连“舟楫”都找不到。“青灯摇瘦影”一句最是传神,一个“摇”字,写尽了独坐青灯下心神不宁的状态,那瘦影不是被灯照瘦的,是被内心的不安摇瘦的。这首诗放在寻常诗社里,大约会被嫌太过萧瑟,可放在今日这个以“观世”为题的社里,却是恰如其分——妙玉所观的“世”,便是她从红尘遁入空门、又从空门遁入深山的心路历程,那种身在世外、心在世内的撕裂感,是这首诗最动人心魄之处。
第三首是尤三姐的,题曰《观剑》:
三尺青锋百战身,夜来犹自作龙吟。
虽然未斩仇人首,曾向江湖护故人。
豪气干云,掷地有声。尤三姐不通文墨,这首诗在用词遣句上不算精致,但那股子刚烈侠气是旁人学不来的。“曾向江湖护故人”一句,说的是她与红玉、茜雪这些年在江湖上相互扶持的事,平淡一句话里藏着多少刀光剑影。可卿在一旁看了,眼眶微湿,悄声对我说:“三姐的诗,让我想起当年她在小花枝巷挥剑自刎的模样——那一剑是为情而断,这一诗却是为义而生。”
第四首是香菱的,便是那首写湘云的七律。粉墙上这首诗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迎春轻声诵读了两遍,赞不绝口;司琪也说“父骨已埋沧海月,儿魂当继铁衣篇”两句写得悲壮,有边塞诗的气魄;就连妙玉都多看了几眼,微微颔首。香菱躲在人群后面,紧张地绞着手指,直到听见众人的称赞,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偷偷抹了抹眼角。
第五首是尤二姐的,题为《观莲》:
一自灵根出淤泥,不随桃李嫁春蹊。
纵然风雨凋颜色,留得枯荷听雨啼。
这首诗温柔敦厚,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尤二姐以莲自喻,起句化用了周敦颐的《爱莲说》,却翻出了新意——“不随桃李嫁春蹊”一句,既是对自己被迫嫁给贾琏、做了妾室的委婉陈述,也是一种自我宽解:她虽陷泥淖,却始终想保持心中的一份清白。末句“留得枯荷听雨啼”化用了李商隐的诗意,将李商隐的“留得枯荷听雨声”改了一个“啼”字,便从闲适变成了凄楚,把满腔委屈都藏在了那个“啼”字里。迎春看了这首诗,拉着尤二姐的手久久不放,两人相对无言,却比说千言万语都更明白对方的心。
第六首是司琪的,题曰《观旧园》:
重门深锁旧亭台,燕子衔泥去未回。
唯有墙头红杏在,犹将春色出墙来。
司琪的诗才在众姐妹中不算出众,这首诗却写得意象鲜明,颇有几分宋诗的理趣。前两句写人去楼空的荒凉,后两句以“红杏出墙”翻出新意——纵然园子荒废了,春天的生机依然挡不住。这也是司琪自己的写照:她撞墙而死,在人间落了个惨烈的结局,如今在太虚幻境里,反倒像是那枝出墙的红杏,重新活了过来。
第七首是晴雯的。晴雯平日里只顾着服侍我,我从不知道她也会作诗。她交上来的是一首七绝,字写得歪歪扭扭,诗却意外地有灵气:
莫道芙蓉命本微,也曾烈火炼金衣。
如今且向灵河住,不羡人间锦绣帏。
众人大奇,纷纷追问晴雯是什么时候学的诗。晴雯红着脸说:“姑娘们作诗时,我在旁边磨墨,耳朵里灌得多了,便也学了几句。写得不好,你们别笑话。”我心中却是一酸。她这首诗,分明是在写她自己的身世——从小被卖,在贾府为奴,因生得比别人标致些、性子比别人烈些,便遭人嫉恨,被扣上“狐狸精”的帽子撵了出去,病死在芦席上。如今她在太虚幻境里,真的像是烈火炼过的金衣,虽然烧去了凡胎,却炼出了仙骨。那句“不羡人间锦绣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是矫情;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实实在在的解脱。
第八首是金钏的。金钏的性子不像晴雯那样烈,她的诗也写得温婉含蓄:
灵河日夜向东流,淘尽人间万古愁。
我本无心来又去,偶因一回顾影留。
这首诗清淡如水,却自有一番禅意。金钏是跳井死的,她的死与晴雯不同——晴雯是被冤枉的,心中有不甘;金钏却是因为被王夫人撵了出去,觉得无颜见人,自己跳了井。她的死里含着更多的羞愤与自弃。如今她在太虚幻境里,反倒比从前更从容了些。那句“偶因一回顾影留”,像是说她自己回头看了看从前的影子,然后便放下了。可卿看了,轻叹道:“金钏这首,看似不着力,实则句句都是过来人的话。”
第九首是可卿的。可卿的诗才一向被我低估,今日她交上来的是一首七律,题曰《观秦淮旧梦》:
十里秦淮旧画楼,笙歌散尽水空流。
朱栏玉砌今犹在,翠袖红裳去不留。
风月无情人暗换,江山有恨泪难收。
伤心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白鹭洲。
这首诗写得极好,好到让我有些恍惚。可卿是警幻仙姑的妹妹,原是太虚幻境的人,下凡到人间走了一遭,做了宁国府的少奶奶,又早早地香消玉殒。她在人间的时间虽短,却经历了最不堪的遭遇。这首诗写的虽是秦淮风月,骨子里却是在写她自己的身世。“朱栏玉砌今犹在,翠袖红裳去不留”——宁国府的荣华还在,可那个曾经住在天香楼上的女子,却早已不在了。“风月无情人暗换,江山有恨泪难收”——这一联将个人之悲与家国之恨熔于一炉,境界陡然阔大。最妙的是尾联,化用了韦庄“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的诗意,却将“无情”改为“伤心”,将“十里堤”改为“白鹭洲”,一字之易,整首诗的基调便从旁观者的冷漠变成了亲历者的沉痛。可卿这首诗若放在今日社中评选,可与香菱那首写湘云的诗一较高下。
第十首是芳官、藕官、蕊官三人合作的。她们自知不会作诗,便合唱了一支自度曲,曲牌是她自己起的,叫《灵河叹》:
(芳官唱)
灵河水,日夜流,流不尽那人间万古愁。
想当初,梨园学戏,水榭登楼,霓裳一曲动九州。
谁承望,一朝风雨,花落水流,红氍毹上血凝眸。
(藕官和)
莫回首,莫停留,回首处荆棘满荒丘。
我本是,无根萍草,逐浪浮鸥,偏遇上暴雨狂风骤。
姐妹们,死的死来休的休,剩几个孤魂野鬼在荒丘。
(蕊官击鼓,三人齐唱)
如今呵,灵河岸上重携手,芙蓉花下再从头。
休道那红尘万事皆虚谬,且看取心灯一盏照千秋!
三人唱罢,芙蓉榭中一片寂静。良久,警幻仙姑缓缓鼓起掌来,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抚掌喝彩。芳官她们唱的这支曲,虽然文辞粗朴,不如那些诗作精雕细琢,可那股子从血泪里浸泡出来的真情实感,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撼人心魄。从“霓裳一曲动九州”到“红氍毹上血凝眸”,从“孤魂野鬼在荒丘”到“心灯一盏照千秋”——这分明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故事。我们都是从那条血路上走过来的,如今重新聚首,不就是为了点亮那盏心灯吗?
尤三姐把芳官抱起来转了个圈,芳官惊叫着拍她的肩膀,众人笑作一团。警幻仙姑含笑道:“依我之见,今日社中,诗推可卿第一,曲推芳官第一。不知诸位意下如何?”众人商议了一番,都觉得可卿那首《观秦淮旧梦》格调最高、气象最阔,当为诗部之冠;香菱那首写湘云的,以情动人,列第二;妙玉的五律虽过于萧瑟,但遣词造境皆臻上乘,列第三。至于绝句,尤三姐的《观剑》和晴雯的咏芙蓉各有千秋,众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并列。
评完了诗,众人重新入座,将那坛琼华露斟满酒盏。我执盏起身,朗声道:“今日红尘旧影社第一次开社,佳作迭出,不负‘观世’之题。愿咱们此后每月朔望,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将这人间的悲欢离合、仙境的花月春风,一一写入诗章。今朝有酒,一醉方休!”
众人举杯共饮,琼华露入喉如一道暖流,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了。芳官趁机又唱了一支《皂罗袍》,藕官吹箫相和,蕊官击鼓为节,尤三姐拔剑起舞,红玉和茜雪也加入了进去,剑光与箫声在芙蓉榭中交织翻飞,灵河的水面上倒映着宫灯的流辉,美得不似真实。
正热闹间,我忽然感觉到袖中的风月宝鉴轻轻震动了一下。这震动极细微,旁人浑然不觉,我却心中一凛——风月宝鉴与我心意相通,它震动,必是人间有变。我悄悄起身,走到芙蓉榭的角落里,背过身去,将宝鉴取出放在膝上,以袖遮掩,轻轻拂开镜面。
镜中映出紫禁城的景象。凤藻宫中,元春半靠在锦榻上,腹部高高隆起,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正由抱琴喂着安胎的药汤。殿中多了几个陌生的太医和嬷嬷,看衣着品级,比寻常的太医高出不少,想来是皇帝特旨派来的。殿外的守卫也明显加强了,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殿顶上都设了瞭望的侍卫。我稍稍放心了些,正要将画面切到别处,忽然看见镜中角落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夏守忠。他正站在凤藻宫外的一处回廊下,与一个穿着体面的大太监低声交谈。那大太监面白无须,体态微丰,衣袍上绣着蟒纹,腰间挂着一块鎏金腰牌,看气派不是寻常内监。两人说话的声音极低,夏守忠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面色凝重。
我催动宝鉴的灵力,将二人的对话放大了听。那大太监说的是:“……忠顺亲王的意思很明白,贤德妃这一胎若能平安诞下皇子,日后的事便不好说了。王爷说了,你是个聪明人,该站哪边,心里要有数。只要你肯替王爷递个消息,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夏守忠躬身道:“张公公说哪里话,咱家自然是识时务的。只是贤德妃娘娘身边眼线众多,咱家行事须得万分小心,还请张公公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多宽限些时日。”
我心头一紧。这位“张公公”,想必就是上次在凤藻宫门口强送安胎药的那位。他是忠顺亲王的人,这一点已经确凿无疑了。而夏守忠——元春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太监——竟然也在动摇。虽说他嘴上说的是“须得万分小心”,看似在推脱,可他那句“自然是识时务的”,分明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一旦忠顺亲王的势力占了上风,夏守忠随时可能反水。
这消息必须尽快传给宝钗,再由宝钗设法转告元春。可宝钗前儿才递了牌子,按规矩外命妇每月只能进宫一次,她下一次进宫要到下个月。这中间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忠顺亲王做多少手脚?我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忽然想到一个人——贾兰。
贾兰今年中了进士,在翰林院任职。翰林院虽不是权力核心,但翰林院的人可以出入内阁的文书房,可以接触到各种邸报和奏疏抄本,消息比内宅妇人灵通得多。而且翰林院每隔十日有一次轮值,轮值的翰林可以在内廷的朝房里过夜,若有机会,未必不能碰见夏守忠或其他宫里的人。当然,贾兰年纪轻、资历浅,让他直接去和忠顺亲王的人周旋,那是送死。但他至少可以替宝钗传递一些外面的消息,也可以帮宝钗把话递进宫里。贾兰是李纨的儿子,李纨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这孩子素来沉稳老成,比他那个不成器的父亲贾珠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收起风月宝鉴,回到席间。可卿见我面色有异,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问:“出什么事了?”我附在她耳边将方才所见简略说了。可卿眉头微蹙,沉吟片刻,低声道:“你今夜便托梦给宝钗,让她找贾兰。贾兰那孩子我见过,虽年轻,却是个有主意的。”我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诗社的聚会持续到午后,众人尽兴而散。警幻仙姑临走时,将我叫到一旁,递给我一卷泛黄的古书,封面上写着《推背图》三个篆字。我愕然接过,警幻仙姑道:“这是李淳风与袁天罡所著的谶纬之书,其中有许多关于后世气运的预言。你如今执掌风月宝鉴,又肩负着守护元春的重任,这本书或许对你有用。不过你要记住,谶纬之术,可参而不可尽信,信书不如信己,切记,切记。”我郑重谢过,将书收入袖中。
回到绛珠宫已是傍晚。晴雯和金钏都累坏了,我让她们先去歇息,自己却毫无倦意,坐在书房里摊开那本《推背图》翻看起来。这本书记载了从唐代往后的六十幅图像和对应的谶语,每一幅图都配有一首七言绝句,词意隐晦,似通非通。我一页页翻过去,翻到第三十二象时,忽然停住了。那幅图画的是一个女子怀抱婴儿,身后有一团黑影作势欲扑,女子面前则有一只手从云端伸下来,手中握着一柄拂尘。图下配的谶诗是:
凤栖高梧日影斜,中有一枝带血花。
欲向天阶问消息,云中拂尘护谁家。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幅图,这首诗,与元春的处境何其相似!“凤栖高梧”指的是元春居住的凤藻宫,“日影斜”暗示局势正在恶化。“中有一枝带血花”——难道指的是元春腹中的孩子?“云中拂尘”莫非是天宫或太虚幻境的援手?可最后一句“护谁家”又是何意?是问这援手究竟能不能护住贾家,还是问贾家值不值得护?
我合上书卷,心中七上八下。警幻仙姑赠我此书,必有深意,但这深意究竟是什么,我一时还参不透。也许她是在提醒我,有些事可以预知,但预知并不等于能够改变。也许她是在告诉我,命运的走向虽然大方向不可逆转,但在某些关键的节点上,一只来自云端的拂尘,还是可以拨开云雾的。
我深吸一口气,将《推背图》小心地收进书匣里,然后走到窗前,望着灵河对岸赤瑕宫的灯火。夜幕已经降临,太虚幻境的天空依旧是那片永恒的紫蓝色,星河低垂,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人间。我回到案前,铺开一张花笺,开始给宝钗写信。这封信将通过托梦的方式传递给她,所以我必须写得简洁明了,让她在醒来后还能记得住关键的内容。
这封信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长,事无巨细地把忠顺亲王、张公公、夏守忠的关系梳理了一遍,写完后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像一份案情陈词,宝钗醒来后多半记不住这么多细节。第二遍又写得太短,只剩几句干巴巴的示警,缺少可操作的建议。第三遍我斟酌再三,将内容浓缩为三层意思:其一,夏守忠已被忠顺亲王的人接触,虽然尚未明确反水,但心志已动摇,元春须对他有所防范;其二,宫中的“张公公”是忠顺亲王的人,曾在凤藻宫门口强送安胎药,此人危险;其三,宝钗若无法及时入宫,可让贾兰以翰林院轮值为名,在内廷留意消息,并设法将一封密信交到抱琴手中。同时,我将前日警幻仙姑的分析也写进了信里——朝中有人想翻康熙朝“九子夺嫡”的旧案,借此打击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等老贵族,从而斩断贾府在朝中的臂膀。此事关系重大,须让元春知晓。
写完后,我又誊抄了一份自己留着,然后将原稿在烛火上点燃。花笺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飘出窗外,向人间的方向飘去。这虽然不能直接将信送到宝钗手中——托梦才是传递信息的正途——但焚烧信件这个仪式本身,能帮助我在入梦时更清晰地将文字印入宝钗的记忆。
夜渐渐深了,我盘膝坐在蒲团上,将风月宝鉴平放在膝头,准备入梦。就在这时,晴雯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面色古怪地说:“姑娘,方才有个仙娥送了这只锦盒来,说是从人间焚化上来的,指名要交给姑娘。”我心中一动,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封信。信封上用中规中矩的楷书写着——“太虚幻境绛珠仙子林黛玉亲启”。
我认得这笔迹。这是宝钗的字。
我急忙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素白的薛涛笺,笺上只写了四句诗,却教我看得心头一震:
鱼书欲寄路千盘,唯有心香托梦安。
朝局如棋君莫虑,人间自有小阑干。
我拿着这张薄薄的信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中那股震动的余波久久未能平息。宝钗竟然通过焚化信件的方式,将诗送到了太虚幻境!这说明她已经猜到了我在托梦给她——寻常人只会觉得那是一场梦,醒来后便忘了大半,可宝钗不仅记住了,还主动给我回了信。她的敏锐与聪慧,从来都不在我之下。
诗的第一句“鱼书欲寄路千盘”,说的是她想给我写信却无路可通。“鱼书”用的是古诗中“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的典故,后来便以“鱼书”代指书信。她说想寄信却要经过“千盘”曲折,说明她已经尝试过其他方式联系我,最后才想到焚化这个法子。第二句“唯有心香托梦安”——“心香”指的是虔诚的心意,她明白了托梦这个途径,便以自己的心意配合我的心意,双方通过梦境来互通声气。第三句“朝局如棋君莫虑”,是她收到了我之前托梦传递的关于朝局的警告后,反过来安慰我,说朝局虽然复杂如棋局,但让我不必过于忧虑。最妙的是最后一句——“人间自有小阑干”。
“小阑干”三字,旁人看了或许不明所以,但我一看便知。阑干者,栏杆也。大观园里各处都有阑干,潇湘馆的竹阑干,蘅芜苑的石阑干,怡红院的朱漆阑干。但宝钗偏说“小阑干”,这便不是泛指,而是特指某一处小栏杆。我想来想去,觉得她说的应该是凸碧堂侧面的那一排小石栏——凸碧堂是宝钗每日点卯理事之处,那排小石栏后面是一片假山,假山中有几个隐蔽的石洞,是大观园里为数不多的可以说悄悄话而不被人偷听的地方。宝钗说“人间自有小阑干”,意思是有话可以在小阑干处密谈,不必经过其他渠道,以免走漏风声。
更重要的是,“小阑干”三字还暗含了另一层意思。南唐后主李煜有一首《浪淘沙令》,其中有“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之句。栏干在诗词中常与凭栏远眺、伤时感怀联系在一起。宝钗说“人间自有小阑干”,等于在说——太虚幻境有你的风月宝鉴,人间有我的小阑干,你有你的战场,我也有我的阵地,你我各自守住自己的阵地,遥相呼应,便可共渡难关。这是安慰,也是承诺,更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我将宝钗的诗看了最后一遍,小心地把信笺折好,放回锦盒中,又将锦盒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我提起笔来,在花笺上写了一首次韵和诗:
灵槎不惮海千盘,一纸飞灰报竹安。
闻道人间多壁垒,与君同倚小阑干。
首句“灵槎不惮海千盘”回应了她的“鱼书欲寄路千盘”——她说寄信难,我便说不怕难,纵有千重海波,灵槎(仙舟)也能渡过去。次句“一纸飞灰报竹安”——她焚化信笺的飞灰飘到了太虚幻境,我收到了,也知道了她现在平安。“竹安”二字暗扣潇湘馆的竹,她是在告诉我,紫鹃守着潇湘馆,一切安好。第三句“闻道人间多壁垒”是对她“朝局如棋君莫虑”的回应——你不让我担心朝局,我便告诉你,我已经听说了人间的种种阻碍和困难。末句“与君同倚小阑干”——不必一个人扛,你有小阑干,我也来同你一起倚着。你我虽然仙凡两隔,但心意相通,面对风雨时,便如同并肩而立。
我将这首诗誊在一张新的花笺上,然后在烛火上点燃。花笺化为灰烬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风月宝鉴微微震动了一下——这表明我的诗已经通过焚化之法,传递到了人间的宝钗手中。
做完这些,我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今日的诗社、诗作、酒宴、以及与宝钗的这一来一回,让我心中那颗压抑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几分。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构思今夜要托梦给宝钗的内容。有了那首诗的铺垫,今夜的梦境对话应该会更加顺畅。我需要告诉她夏守忠的事、张公公的事、以及让贾兰帮忙传递消息的建议。我还要问问她,昨日点卯核查人事名册的结果如何,王善保家的和赵姨娘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最后,我还想告诉她今日诗社的盛况,告诉她香菱写了怎样一首好诗、可卿的诗又是何等沉痛——让她知道,在这太虚幻境里,有一群已经离世的姐妹们,正以另一种方式关心着她,关心着人间的一切。
晴雯端了一盏燕窝进来,催着我喝了,又催着我上床歇息。我依言躺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灵河水声潺潺,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我盯着帐顶绣着的芙蓉花纹样,心中默默地背诵着今日社中姐妹们所作的每一首诗。迎春的“旧巢空在燕难归”,妙玉的“青灯摇瘦影”,尤三姐的“寒锋出鞘即英雄”,香菱的“父骨已埋沧海月”,可卿的“伤心最是台城柳”……每一首都是一段人生,每一个字都是一滴泪。我们这些从红尘中走来的旧影,如今在这太虚幻境里以诗相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许只是为了证明,无论经历了多少苦难,无论身在何处,我们都没有被打倒。诗是证据,也是武器。诗可以刺穿黑暗,可以照亮归途,可以在绝境中开出一朵花来。就像芳官她们唱的那样——“休道那红尘万事皆虚谬,且看取心灯一盏照千秋。”
心灯不灭,人便不死。诗心不灭,魂便不散。
我这样想着,渐渐有了困意。朦胧中,我感觉到风月宝鉴又在微微震动,似乎在催促我入梦。今夜的任务不少——要见宝钗,要察元春,要看湘云,要探探春,还要留意贾兰那边的情形。但此刻的我,不再觉得这些是沉重的负担了。因为我知道,在梦境的那一头,宝钗正倚着她的小阑干,等着我。
我阖上眼,沉沉睡去。风月宝鉴在我的枕边散发着淡淡的青光,镜面上,人间万象正在无声流转。灵河的水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梦境中蘅芜苑的虫鸣。我看见宝钗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那张烧了一半的花笺,笺上我的笔迹还隐约可辨。她仰起头,对着月色轻轻地念出了声:
灵槎不惮海千盘,一纸飞灰报竹安。
念到这里,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温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她将残笺小心地折好,收进荷包里,转身向凸碧堂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杆挺直的竹。我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她要去找她的小阑干,然后在那里等着我,等着与我并肩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梦境外,太虚幻境的夜空里,一颗流星悄然划过。没有人注意到它,只有灵河的水面上,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那道银痕消失的方向,正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