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绛珠宫,晴雯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催着我去沐浴更衣。我泡在浴桶中,热水的温度慢慢融化了四肢百骸的僵硬与酸痛,思绪也渐渐沉静下来。方才警幻仙姑的那番话,我反复咀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苦涩。人间的事,朝堂的局,哪一桩哪一件是我一个太虚幻境的仙子能插手的?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借风月宝鉴窥探一二,再托几个梦传几句话罢了。可就是这“传几句话”的本事,也许正是宝钗她们在人间最需要的。
我得给宝钗写一封信。不是用笔墨纸砚写——我在太虚幻境,她在人间,普通的书信递不过去。但警幻仙姑说过,人间可以通过焚化物品向太虚幻境递送消息,太虚幻境也可以在夜间托梦给人间。托梦虽不能传送实物,却可以传达文字与意象。我决定今夜入宝钗的梦,将昨夜紫禁城中发生的事,以及警幻仙姑对朝局的判断,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可仅仅告诉她这些消息就够了吗?宝钗需要的不只是情报,还有应对之策。我闭目沉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黛玉临终前对宝钗说的那番话——“祖宗之法漏洞百出”,“治家要严”,“下人们欺下瞒上、党同伐异”。黛玉生前已经看透了贾府的痼疾,宝钗如今正在按她的遗愿一步步整治内务。可光是整治内务,还不够。贾府需要在外朝有耳目,需要有人替它说话。如今贾政被贬到泉州,贾兰虽中了进士却只是个新科翰林,在朝中人微言轻。贾府唯一的朝中依仗,就是那些曾经替它作保的老贵族们——义忠亲王、北静郡王、南安郡王等人。可这些人能靠得住吗?他们的势力,在这场新旧党争和国本之争中,究竟还能撑多久?
我在心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局面,越想越深,不知不觉浴桶里的水都凉了。晴雯在外头催了三次,我才回过神来,匆匆擦身穿衣,走到书房里坐下。案上铺着花笺,砚中墨已研好,我便提起笔来,将今夜要入梦告诉宝钗的内容先整理成一封信的样式,以便在梦境中清晰传达。信写好后,我又细细看了一遍,觉得语气太硬,又重拟了一稿,如是者三,方才满意。晴雯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探头看了看案上的花笺,啧啧道:“姑娘这信,比从前在潇湘馆里写的文章还长呢。”我笑着将花笺收好,接过莲子羹慢慢喝了一口,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后日便是红尘旧影社第一次开社,题目是“观世”——以诗写人间。这个题目是我出的,本以为只是让姐妹们各展才情,抒发对人间姐妹们的牵挂之情。可经历了昨夜这一场风波,我对“观世”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观世,观的是人间疾苦,也是人间人心的幽暗与光明。我们写下的每一首诗,也许都是射向人间的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可能在某个人最需要的时候,照亮她脚下的路。如此想来,这诗社便不单是吟风弄月的消遣,更像是一座没有烽火的烽火台,传递着仙境与人间的守望。
既如此,明日开社的诗,我一定要好好作一首。不仅要好,还要能让读到它的人从中获得力量。我想了想,决定不写律诗,而写一首七言歌行——歌行体自由奔放,容量又大,最适合写人间万象、世事沧桑。题目我也想好了,就叫《观世行》。
打定主意后,我便开始构思。歌行体讲究气势,或雄浑,或悲壮,或清丽,或奇崛,总要有一种贯穿始终的气韵。我想起昨夜在圆光镜中看到的一幕幕——元春在凤藻宫中护着腹中的胎儿,探春在西洋石头城堡里与共和党人周旋,湘云腆着孕肚在孤灯下缝补战袍,宝钗在凸碧堂与刁奴们斗智斗勇,惜春和妙玉在沙洲茅屋里青灯古佛,巧姐在刘姥姥的田庄上和王板儿一起捉鱼——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我脑中闪过,每一幅都是一首诗,每一幅都是一声叹息。我心中那根弦被这些画面拨动着,渐渐有了一股不得不发的情绪。我铺开一张长卷,拈笔蘸墨,开始落笔。
观世行
太虚幻境缥缈身,风月鉴中观世尘。
鉴开万象森罗列,人间何处不纷纭。
紫禁城头黑云压,凤藻宫中灯影怯。
龙胎未降母心惊,魑魅魍魉环伺立。
君不见,深宫夜半枯井畔,妖婆持骨血未干;
又不见,军机处里灯如豆,老臣相对各长叹。
一纸奏章千钧重,半是江山半是空。
东南海疆烽烟起,探春远嫁三万里。
石堡临波听怒涛,共和旗卷西风号。
不做棋子做棋手,笑对国会诸公老。
金陵孤灯照孤影,湘云补旧战袍冷。
腹中遗腹八月胎,不知生父已埋骨。
荣国府中秋风早,宝钗点卯斗群小。
账册如山对牌重,刁奴欺主百年弊,
一朝欲斩连环套。
沙洲茅屋青灯暗,惜春妙玉同经梵。
红玉茜雪江湖远,仗剑犹记大观园。
田庄稻花香两岸,巧姐板儿捉鱼欢。
不识朱门深似海,只道人间处处安。
更有潇湘旧馆人,独守空庭扫落尘。
埋香冢前芙蓉影,犹是当年葬花身。
我观人间百千态,悲欢离合皆成债。
欲借天风送好音,又恐天条多阻碍。
灵河日夜水流东,淘尽浮华剩素衷。
寄语红尘诸姊妹,莫向风波叹不公。
但存一点心灯在,便是千秋万代功。
写罢搁笔,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虽有几分粗糙,却总算把心中那股激荡之气抒发了出来。晴雯凑过来看了,虽不大懂诗,却也看出我写的都是人间那些离散的姐妹们,便红了眼圈,低声道:“姑娘把她们都写进去了,真好。只是,怎么不写写宝二爷?”我微微一怔,这才发觉诗里确实没有提宝玉。想来是潜意识里,我总觉得宝玉虽吃了些苦头,但有宝钗照顾着,还算安稳,便不知不觉地漏掉了他。我笑了笑,提笔在诗的最后又补了两句:
怡红旧院诗犹在,公子多情亦可哀。
晴雯看了这两句,眼泪便掉下来了。她背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里嘟囔着:“谁哭了?是沙子迷了眼。”我也没拆穿她,只是将那幅长卷小心地卷起来,用一根杏黄色的丝带系好,放在案头,等着后日开社时拿去芙蓉榭。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太虚幻境的黄昏与人间不同,这里的黄昏是一片温柔的绛紫色,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紫水晶研磨成粉末,均匀地撒在天幕上。灵河的水面上倒映着绛紫色的天光和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美得不似真实。我倚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中那团乱麻渐渐被这无边的温柔抚平了一些。晴雯来催我用晚膳,我便关了窗,走到小厅里,与绛珠宫的姐妹们一道吃了晚饭。饭后,金钏洗了碗碟,晴雯煮了茶,芳官三人又闹着要学写诗,我便给她们每人布置了一道练习题——以“灵河”为题,各写一首五言绝句。三人抓耳挠腮地苦吟了半个时辰,最后交上来的作业虽稚嫩不堪,却也有几分天真的趣味。芳官写的是:“灵河水清清,照我影伶仃。愿做河中石,千年不转萍。”我看了,觉得末两句意外地有几分倔强的风骨,便夸奖了她两句,芳官欢喜得什么似的。
闹到亥时,众人陆续散了,各回各房歇息。我却没有睡——今夜还要入宝钗的梦。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在书房里焚了一炉安神香,盘膝坐在蒲团上,将风月宝鉴平放在膝头,双手轻轻按在镜面上,缓缓闭上双眼。镜面冰凉光滑,像是一块凝固了的水面,在我的掌心下微微震动,发出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嗡嗡声。我调整呼吸,将意念集中于心口一点,渐渐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恍惚间,我的身体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从蒲团上飘了起来,穿过窗棂,穿过灵河上的薄雾,穿过太虚幻境与人间的界限,穿过重重叠叠的夜色,向京城的方向飘去。
荣国府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从空中俯瞰,这座百年大族的府邸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屋脊连绵如波涛,灯火在无数个窗格里明灭闪烁。我辨认着方位,找到了蘅芜苑。蘅芜苑的正房里还亮着灯,宝钗显然还没睡。我穿过屋顶,轻轻落进她的卧房。
宝钗正坐在灯下翻看账本,莺儿在一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团扇,扇面半垂,快要落到地上。我走到宝钗身后,她没有察觉——这是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地带,我尚未进入她的梦,她也尚未入睡。我耐心地等待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宝钗终于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轻轻推醒莺儿:“去睡吧,我也歇了。”莺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替她铺好床铺,便回自己房里去了。
宝钗脱了外裳,散了发髻,躺到床上,吹熄了灯。黑暗中的她,卸下了白日里那副沉稳从容的面具,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终于显露出来——那是连日操劳刻下的痕迹。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均匀,可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我伸手轻轻按住她的眉心,将自己的意念柔柔地渡了进去。
宝钗,是我。
她浑身一震,在梦中猛地睁开了眼。梦境中的她站在蘅芜苑的院子里,月光如水,满地霜华。我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淡绿的衣裙,模样与生前一模一样。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颦儿?”
我微微一笑:“是我,宝姐姐。”
她向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可她咬着嘴唇,硬是不让它们落下来。良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绷住。这个宝姐姐,到了梦里还是这副模样——明明自己瘦了一大圈,偏要说别人瘦了。我走上前去,像从前那样挽住她的胳膊,嬉笑道:“姐姐倒丰腴了些,想来是宝玉养得好。”宝钗一愣,随即伸手来拧我的嘴:“你这张嘴,到了天上还是这么刁钻!”
两人便在月下并肩而行,沿着蘅芜苑的石子小径慢慢走着。石径两侧的蘅芜和薜荔长得郁郁葱葱,叶子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宝钗的声音比醒着时轻柔了许多,带着一种只有在梦里才会流露的疲惫:“家里的事,你都看到了?”我点点头:“看到了。姐姐做得很好,头一日便压住了那些刁奴的气焰,比我强多了。”宝钗摇摇头,轻叹道:“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吴婆子不过是个小角色,真正难缠的是王善保家的,还有她背后的邢夫人。那日散了点卯,王善保家的便去了邢夫人屋里,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她们在盘算什么,我猜得到。”
“她们想夺权?”我问。
宝钗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弯腰从路边的薜荔藤上摘下一片叶子,在指尖慢慢捻着,缓缓道:“邢夫人是长房长媳,按理说,管家的权本就该是她的。只是老太太在时,嫌她见识短浅、行事刻薄,便把家交给了太太。如今老太太没了,老爷又被贬到了外省,府里没了顶梁柱,邢夫人便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她扶正了秋桐,又笼络了赵姨娘,处处与我为难。我不怕她们——内宅这点子斗法,在我眼里还不算什么。我怕的是……”她顿住了,手中的叶片被捻得稀碎。
“你怕的是朝堂。”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宝钗转过身来,月光下她的眼神格外清亮,里面透着一种我很少在她眼中看到的——恐惧。“颦儿,你来找我,是不是朝堂上出事了?”
我便将昨夜紫禁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从凤藻宫上空的黑气讲起,到马道婆被邪术召回、潜入宫中、企图暗害元春,再到我入梦诛灭马道婆、与那地府深处的无名存在短暂交手,最后到警幻仙姑的推断——国本之争已经开始,贾府因元春腹中皇嗣而被卷入漩涡中心,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宝钗越听面色越凝重,最后紧紧握住我的手,握得我骨节生疼。
“元妃娘娘……她可还安全?”宝钗的声音微微发颤。
“暂时安全。皇帝亲自下旨加强了凤藻宫的守卫,太医院院判也住进了偏殿。马道婆的肉身已被晨光化为灰烬,魂魄也已消散。警幻仙姑说,短时间内,那地府中的东西不能再以真身出手。”我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但元妃娘娘的危险远未解除。宫里有多少怀着身孕的妃嫔,就有多少双盯着她肚子的眼睛。太后虽是以父母之命让皇帝封她为妃的,可太后的庇护能有多牢固,谁也不知道。更重要的是,朝堂上新旧两党的争斗,已经把贾府当作了角力的筹码——新贵们巴不得元妃生个公主,甚至巴不得她出事。”
宝钗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问道:“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他们,可还稳当?”
这正是我今夜要提醒她的关键所在。警幻仙姑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在圆光镜中看到军机处大臣们密议的场景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口口声声说着“按祖宗成法”,似乎是在替元妃腹中的皇嗣说话,可他的案头却赫然摆着一份弹劾义忠亲王的奏折抄本。老贵族与元妃,因贾府这条纽带而被绑在了一起,可若有人先砍断这条纽带,那元妃便成了孤军。
我将这个细节告诉了宝钗,又道:“义忠亲王当年卷入九子夺嫡的旧案,虽被先帝赦免,但始终是当今皇帝心中的一根刺。如今有人想借康熙朝旧案翻盘,把义忠亲王重新拖下水,从而斩断贾府在朝中的最后一条臂膀。宝姐姐,你得想办法提醒元妃娘娘,让她在皇上面前替义忠亲王说句话——不用太刻意,只消在恰当的时机,提一句‘义忠亲王当年也是被小人蒙蔽’之类的话,便足以让皇上心里那颗疑虑的种子暂时不发芽。”
宝钗何其聪明,一听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再过几日便是六月初一,按例,外命妇可以递牌子进宫请安。虽说贾府如今没有能上朝的男人,但我作为荣国府的媳妇,又是元妃娘娘的弟媳,是可以递牌子入宫的。我原本正打算这几日递牌子去请安,届时寻个机会,把话递进去。”
我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宝钗果然不愧是宝钗,万事都有准备。我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姐姐入宫时,务必小心。宫里各处都有眼线,说话须防隔墙有耳。”宝钗拍拍我的手背,反过来安慰我:“你放心,这些事我省得。倒是你——你说那地府里的东西能召唤马道婆这样的妖人,它会不会还有别的傀儡留在人间?”
这也是我担心的事。马道婆是赵姨娘的人,她能在宫中自由出入,靠的是赵姨娘给她的腰牌和打点。那么问题来了——赵姨娘不过是一个贾府的侍妾,她哪来的那么大能量,能把一个妖婆子送进紫禁城?她的背后,还有谁?
我把这个疑问也告诉了宝钗。宝钗听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说的是——“忠顺亲王。”
忠顺亲王胤祥。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陷害贾赦,勾结贾雨村、仇督尉、孙绍祖、戴权等人,将荣国府推入万劫不复之深渊的,正是这位当今天子最信任的十三弟。如果说朝中有一股势力最想置贾府于死地,最想拔掉元春这颗钉子,那一定是忠顺亲王。而赵姨娘——那个蠢笨无知的女人,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当枪使了?
“如果是忠顺亲王在背后操纵,那赵姨娘身边的人,包括王善保家的,都要仔细查一查。”宝钗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方才那抹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手面对猎物时的冷静与专注。“明日点卯,我便重新核查各房的人事,尤其是与赵姨娘有往来的人。府里的这些刁奴,拔一个,便少一个隐患。”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宝姐姐。”
宝钗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打趣我。”她停了停,望着我的脸,目光忽然柔了下来,柔得像月光下的湖水。“颦儿,你……你在那边,好不好?缺什么,尽管托梦告诉我,我烧给你。”
我的眼眶倏地一热,赶紧别过头去,嘴里却不饶人:“缺什么?缺一副叶子牌。迎春她们天天闹着要打牌,偏生凑不够人手,你要是闲了,多烧几副来。”宝钗噗嗤笑出来,伸手来掐我的脸蛋:“你这张嘴,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我笑着躲开,两人便在月下追逐起来,笑声惊起了墙角海棠树上一只宿鸟,扑棱棱飞向夜空中那轮圆月。
闹了一阵,我感觉到梦境开始摇动,边缘处的景象正在渐渐模糊——这是快要天亮的征兆,宝钗即将醒来。我停下脚步,敛了笑容,握住她的手认真说道:“宝姐姐,天快亮了,我得走了。最后还有一件事——义忠亲王那边,你若有信得过的人,不妨去探一探口风。有些话,由他的人在朝中说,比你递话给元妃更管用。”
宝钗点头应下。我松开她的手,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她站在原地望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时间不够了。我最后给了她一个微笑,然后转身,踏着月色,飘然远去。
身后隐约传来她的声音,被梦境扭曲得断断续续,可我偏偏听得分明。她说的是——“下回来,带上诗稿,我同你联句。”
我飘在半空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到太虚幻境时,天已大亮。我从蒲团上睁开眼睛,晴雯正焦急地守在旁边,见我醒来,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姑娘可算醒了。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吓死我了。”我笑了笑,正要起身,却发现腿已经麻了,站了好几下都没站起来。晴雯连忙来搀我,嘴里又是一通唠叨。
用过早膳,可卿便来了。她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显是歇了一夜恢复了大半。她带了一篮新摘的枇杷,说是天香宫里那棵枇杷树今年结得格外好,特意送来给我尝尝。我剥了一颗,果肉金黄,入口即化,甜中带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果然比人间的枇杷好吃得多。两人边吃边说话,我将昨夜入梦与宝钗的对话择要与她说了。可卿听罢,沉吟道:“宝钗能递牌子进宫,这是好事。只是忠顺亲王若真在背后操纵,宝钗进宫的路上,会不会有危险?”
这话提醒了我。我立刻起身走到风月宝鉴前,察看宝钗今日的动向。镜中映出凸碧堂的景象,宝钗正襟危坐于案后,面色如常地翻看账册。堂下站着的还是那班管事婆子,只是气氛与昨日大不相同——人人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王善保家的虽然仍站在首列,脸上的笑容却僵硬得像贴了一张假面,眼里那股利光倒是越发锐利了。
宝钗合上一本账册,抬起头来,缓缓说道:“今日我要核对各房的人事名册。王嬷嬷,你去把府里所有仆妇丫鬟小厮的名册都拿来,连同各人的出身来历、入府年月、在何房当差、每月份例多少,一条一条,都要清清楚楚。我给你一个时辰。”
王善保家的一愣,随即赔笑道:“宝二奶奶,府里上下两百多号人,一个时辰怕是……”宝钗抬起眼,目光平静而冷淡:“一个时辰不够?那便半个时辰。”王善保家的脸色大变,连忙躬身道:“够,够,老奴这就去办。”说罢慌忙退了出去。
我在镜中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宝钗已经在动手清理门户了,先从人事名册查起,把每个人的根底摸清楚,再顺藤摸瓜,揪出那些与赵姨娘、王善保家的有勾连的人。这个法子虽慢,却稳——只要名册在手,谁是谁的人,谁手里不干净,早晚会浮出水面。
可卿也凑过来看了,点头赞道:“宝钗这手段,倒有几分探春的模样。”提起探春,我心中一动,将风月宝鉴转向西洋方向。镜中映出那座临海的石头城堡,探春正坐在窗前写信。她的西洋长裙换成了中土的襦裙,头发也挽回了中土的发髻,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桌上摊着几封信函,有的用中土文字书写,有的用西洋文字书写,还有一份是中西双语的——那大概就是与共和党人签署的协议草案。她正奋笔疾书,写满一页又是一页,笔下气势如虹,完全不像是一个被流放到异邦的弱女子,倒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谋臣。
我忍不住好奇,催动风月宝鉴的灵力,将镜中的画面拉近,去看她写的内容。那是一封给侍书的密信,上面写道:
“……共和党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右翼主张与王党妥协,左翼主张彻底废除王室。我等既与左翼结盟,便须防右翼暗中与王党联手。吾观其国会之中,以商人派与航海派最为激进,教会派最为保守,科学派则首鼠两端。若要打破僵局,须得争取科学派的支持。汝可设法与科学派首领伽利略·伽利莱之弟子暗中接触,告以东方之学,或以天文历算之术,换取其信任。附上《授时历》节略一册,乃吾幼时在贾府藏书楼中所记,虽简略,足以引起其兴趣……”
我看得目瞪口呆。探春竟然在与西洋的科学家搞学术外交!她手里那本《授时历》节略,怕不是当年在大观园里与宝玉、黛玉们一同翻阅古籍时记下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成了她在异国纵横捭阖的筹码。这个三妹妹,当真是把贾府女儿的气魄,带到了三万里外的异邦。
可卿也看得惊叹不已,连声道:“三姑娘真是个人才。若她生为男子,怕不是又一个张居正?”我深以为然,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探春提到了“伽利略·伽利莱之弟子”,这个伽利略,我在贾府藏书楼里见过他的名字,好像是西洋一个了不起的天文算学大家,因为主张日心说而被教会囚禁了。他的弟子在共和党内,想来是代表了科学派的势力。探春若能争取到科学派的支持,便等于在共和党内部多了一股可以倚仗的力量。这一步棋,走得既远且险,却也是唯一的活路。
我默默地在心里为探春喝了一声彩,然后将风月宝鉴的画面切回了荣国府。镜中,王善保家的已经抱着一摞厚厚的名册回到了凸碧堂,满头大汗地将名册放在案上。宝钗随手翻开一本,目光扫过一行行名字,看到某个名字时,手指忽然停住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抬头看了王善保家的一眼,淡淡问道:“王嬷嬷,这名册上记着,赵姨娘房里的钱槐家的,是你什么人?”
王善保家的脸色一僵,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低声道:“回宝二奶奶,是……是老奴的表侄女。”
宝钗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朱笔,在钱槐家的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个红点。
那一点红,像是一滴血,又像是一粒火种。我知道,宝钗的火,已经开始烧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灵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粼粼的光。我合上风月宝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中却比昨日轻快了许多。宝钗已经开始行动,探春也在异国奋力一搏,而我,在这太虚幻境里,也并非无所作为。明日便是诗社开社的日子,那首《观世行》还在案头等着我誊清,想来姐妹们也一定各有佳作。我忽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迎春的咏絮之才、香菱的苦吟之态、芳官的机灵古怪在诗会上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晴雯,”我扬声道,“把那两坛百花酿搬到芙蓉榭去,明儿咱们红尘旧影社第一次开社,不醉不归!”
晴雯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抱着酒坛蹬蹬蹬地跑出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灵河边的暮色里,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笑。在这神仙洞府之中,在这灵河桃花之间,我们这些从红尘中走来的旧影,正以一种谁也料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编织着与人间的那条纽带。
夜深了。我走到窗前,望着灵河对岸赤瑕宫的灯火。那里,警幻仙姑还守着圆光镜,注视着人间的一举一动。更远处,灵河的尽头,是一片无边的黑暗——那片黑暗里,隐藏着地府深处的无名存在,隐藏着尚未到来的风暴,也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命运。
可我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在我身后,有一群从人间飘到仙境的姐妹;而在我前方,在人间的漫漫长夜里,也有另一群姐妹,正手提心灯,与我遥相辉映。
我阖上窗,重新坐回蒲团,将风月宝鉴平放在膝上。今夜,我要再看看元春是否安好,再看看湘云是否有人照应,再看看惜春和妙玉的茅屋里有没有足够的灯油,再看看巧姐有没有踢被子。
这是我能做的事,也是我必须做的事。
风月宝鉴的镜面上,波光轻轻荡漾,人间万象,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