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芦苇荡里住着一个老人。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渡口还在用的时候,往来的货船船夫叫他“老徐”,后来渡口荒废了,货船改走了对岸的新码头,这个名字就再也没人叫过。他养了十几只鸭子,每天傍晚划着那条漏水的木船在江面上兜一圈,鸭子跟在他船后面排成一列,从芦苇荡这头游到那头。他在船上打盹,鸭子叫了他就醒,醒了就看看天——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多到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人有一只旧收音机,外壳上的漆已经磨光了,天线断了一截,用铁丝缠着。他每天晚上七点把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听天气预报和江面水文信息。收音机偶尔会串台,在新闻播到一半时忽然跳到一个很尖锐的电流声里,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一块铁皮。每次串台他都用力拍一下收音机外壳,把它拍回去。那天晚上收音机又串台了。他像往常一样抬手准备拍——手举到半空中停住了。这次的电流声和以往不一样。电流声下面有一层极细的、有规律的脉冲,滴,滴,滴,每隔几秒重复一次。他把收音机举到耳边,凑近了听。脉冲的频率很稳,节奏不紧不慢,像心跳。
他很多年前在部队学过摩斯密码。在渡口还没荒废的时候,每天晚上有一班从上游开过来的货船,船长老周也是个退伍兵,两个人经常坐在渡口的木桩上用烟头在空中画摩斯密码——不是为了交流什么重要信息,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没忘。后来老周的货船改走了对岸的新码头,渡口的木桩被洪水冲走了好几根,剩下的几根也歪歪斜斜地立在淤泥里,涨潮的时候只能看到最顶上那一小截被水泡得发黑的木头。
老人戴上老花镜,从床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通讯兵培训手册”。他翻开手册,摩斯密码对照表还在第三页,纸张被水泡过,有几行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数字那一栏还能看清。他听着收音机里那个脉冲的节奏,在笔记本上慢慢写下几个数字——4-9-7-6。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认得这四个数字。不是从收音机里听到过,是在别的地方。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很旧很旧的明信片,边角磨得发白,正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座铁桥,桥下是江水,桥上有火车经过。明信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把纸戳破:“老徐,4976是方位角。从你家窗口往西北看,仰角四十五度。告诉那些孩子,别往那个方向飞。”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这张明信片是在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老人那天晚上喝了酒,躺在竹椅上打盹,迷迷糊糊听到门缝底下传来纸张摩擦水泥地面的细微声响。他以为是风吹进来的广告传单,没有起身。第二天早上开门时才看到那张明信片,已经被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潮气洇得发软,字迹有半边晕开了花,但“4976”那几个数字还很清楚。他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知道是谁塞的,也不知道“那些孩子”是谁。他拿着明信片去渡口问老周,老周说方位角他懂,仰角四十五度他也懂,但为什么不能往那个方向飞——他不明白,天上又没有墙。后来渡口荒废了,老周的货船改走了对岸,明信片就一直夹在笔记本里。这么多年过去了,收音机里忽然开始重复这个数字。
老人把收音机放在桌上,从墙上取下一盏马灯,推开那扇被芦苇丛遮住大半的后门。他很久没走过这条路了,通往后山的小径被芦苇和野草淹没,他用竹竿拨开芦苇往前走,走了大概一刻钟,面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间砖砌的小屋,门是铁皮做的,锈迹斑斑,门楣上方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门上有一把锁,弹子锁,型号很老,锁孔里积满了锈灰。他把钥匙从钥匙扣上解下来——这把钥匙挂在钥匙扣上很多年了,从来没有用过,他不记得是哪一年收到的,只知道它一直和家门钥匙、渡口值班室的钥匙串在一起。
钥匙插进锁孔,锈住的弹子一颗颗被推开,门开了。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墙是完整的,其余三面墙都被堆到天花板的铁皮箱子占满了。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深蓝色绒布,老人伸手把绒布扯下来,灰尘在从门外照进来的夕阳里翻涌。墙是一整面玻璃,玻璃很厚,边缘泛着墨绿色的光泽。玻璃后面一片漆黑。他用手掌抹掉玻璃上的灰,凑近了看——不是空的。更不是玻璃。那是一面监测屏幕,屏幕边缘排列着几排老式的仪表盘和旋钮,旋钮上方的指示灯全部熄灭了,只有最右下角那一颗在极其微弱地闪烁。暗红色,一明一灭,和收音机里那个脉冲的节奏完全一致。
他把玻璃上的灰全部擦掉。监测屏幕上有一张地图,覆盖范围从江对岸一直延伸到江的上游,地图上有几个被标记的红点。最大的那个红点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但笔画有力:“4976号观测点·备用监测站。方位角西北,仰角四十五度。”右下角闪烁的红灯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和明信片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但比明信片上更潦草,像是写得很快:“老徐,他要来了。别吓着他。”
老人站在那面玻璃前,把马灯放在地上。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江面。他很多年没有想起过那张明信片了,很多年没有走过那条被芦苇淹没的小径,很多年没有打开过这扇铁门。但那个从收音机里穿过来的信号一直在响,每隔几秒响一次,像心跳,也像一个在远方等待的人用烟头在空中画出的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