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树的叶子重新长出来的那个春天,迟暮野回到了临江。从云梦回来的火车上他把搪瓷杯放在小桌板上,杯子里的水随着铁轨的震动轻轻晃荡。苏茗坐在他对面,靠着车窗睡着了。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和那个雨夜在他家沙发上睡着时一模一样。手里还攥着那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指腹上沾了一小片墨水渍。她在云梦站的地下室里给他写了半页纸的化学方程式——不是赵秃子布置的作业,是她自己出的题。她说既然你化学还是不及格,那就在观测室里补课,反正你爸当年也在这里写过实验报告,你在这里写化学作业,算是子承父业。迟暮野说在这里写化学作业会不会太吵了——墟还在玻璃幕墙后面。苏茗说不会,祂今天很安静,大概在看你做题。
火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窗外的泡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和几个月前他坐火车往北走时看到的景色相反——那次是从南往北,田野从绿色变成灰白色;这次是从北往南,灰白色的冻土重新变回绿油油的麦田。他想起他爸在信里写的话——“每一个实验都有误差,每一次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他爸答应了要活着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不是他爸本人,是他把他爸的磁带、信、钥匙、石碑上的刻痕、木屋里的纸条、科拉站的浓茶和压缩饼干一起带回来了。他把他爸留在北纬六十九度的所有痕迹都收拾好,塞进书包里,带回家。
到临江站的时候是清晨。站台上只有寥寥几个人,一个清洁工推着扫地车慢吞吞地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缝隙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出站口的电子屏正在播放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温和,说今天多云转晴,气温十二到二十度,适合户外活动。苏茗跟在他后面,背着她的书包——那个书包和离开时一样扁,里面大概还是只有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和半包纸巾。她站在出站口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眯起眼睛看着对面那排熟悉的店铺——豆浆摊的推车还在老地方,老板娘正在往油锅里下面团,油锅滋啦作响,白烟和豆浆的甜味混在一起,被晨风吹得满巷子都是。
“包子。”苏茗说。
“什么?”
“你欠我两个包子。上次在你家厨房我说盐放少了,你说下次补两个包子。鲜肉的,不要葱。”
迟暮野想了想。他确实说过这句话——那天早上她站在厨房门口,披着那床蓝碎花被子,头发翘了好几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锅里金黄色的炒蛋,说盐放少了。他说下次补。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具体天数他数不清,但感觉上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大概不会再有站在那间厨房里炒蛋的机会了。现在机会来了。他走到豆浆摊前,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长筷子在油锅里搅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继续炸油条。过了大概三秒,她的筷子停了,又抬起头,这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去哪了?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瘦了。也黑了。”
“去了趟北边。”
“北边?北边哪?”
“科拉半岛。”
老板娘对“科拉半岛”这个词显然没有任何概念,她把它当成某个北方城市的名字,点了点头,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包子,用塑料袋包好递过来,一个鲜肉一个青菜。“青菜那个没放葱。你以前每次来都这么点——鲜肉一个,青菜一个不要葱。”说完又夹了一个,塞进塑料袋里,“这个送你的。这么久没来,都饿瘦了。多吃一个。”
迟暮野接过塑料袋,热腾腾的蒸汽透过塑料袋烫得他手指一缩。他把包子递给苏茗,苏茗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鲜肉的,汤汁从包子褶里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动作和他第一次在榕树下见到她时一模一样——那时她浑身湿透蹲在树根之间,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他。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巷子口,吃着他买的包子,嘴角沾着汤汁。
“盐放够了吗。”迟暮野问。
“够了。”
老榕树还在巷子口。气根比几个月前更长了一些,最细的那几根已经垂到了地面,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和以前一样,和每次经过时看到的一样。树根旁那个位置空着——就是她上次蹲在那里、肩膀上有三道血痕、抬头看他时睫毛上挂着雨水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积了几片枯叶,枯叶上蹲着一只黑猫,猫的耳朵缺了一小块,看到他之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着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然后用缺了耳朵那一侧的脸蹭了一下他的裤腿。
苏茗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他们对视了大概几秒,猫先移开了目光,跳上榕树的气根,沿着气根爬到树干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起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眯起眼睛。
“你认识它。”苏茗说。
“喂过它一次。它叼走了麻雀。”
“你喂猫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它大概没有名字。”
“你现在可以给它取一个。”
迟暮野低头看着那只猫。黑猫,缺了一小块耳朵,左眼下面有一道旧伤疤,看起来在巷子里打过不少架。它在榕树气根上盘成一团,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他想了好几个名字又都否掉了——太短的不够认真,太长的猫听不懂。最后他说:“就叫耳朵。”
苏茗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不是笑,是那种比笑更淡的、像是冬日早晨呵出的一小口白气的弧度。“因为它的耳朵缺了一块。你取名的方式和你爸一模一样——他管你叫4976,你管猫叫耳朵。你爸用编号去爱每一个人,你用缺陷去爱每一只猫。你们迟家的人大概都不会说‘我爱你’,只会说‘你缺了一块,我觉得挺好的’。”
迟暮野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搪瓷杯在书包里轻轻磕了一下。泡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校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不断变换形状,像碎了一地的金色玻璃。他推开楼下那扇坏掉的防盗门——还是虚掩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五楼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门口,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舌弹开的声音很清脆,像谢尔盖那把老式手电筒的开关被按下的响声。门开了,玄关的鞋柜上放着那只他离开前留下的急救箱,上面没有落灰——有人来过,帮他擦过了。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他走之前拧紧过的,大概胶垫真的老化了,拧再紧也还是会漏。茶几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三个字——“迟暮野收”,字迹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欢迎回来。你的座位还留着。化学方程式记得补考。围巾会系了。——顾浅”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进厨房把水龙头重新拧了一遍。苏茗站在客厅里,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就是她上次睡过的那个位置,蓝碎花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旁边。被子上的碎花又褪了一些,蓝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她拿起茶几上那只搪瓷杯,翻过来看杯底的刻痕,问他那把铜质钥匙还在不在。他放下搪瓷杯,把煤气灶点着,火苗在晨曦里一跳一跳的。他又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匀,倒进热油里,蛋液在锅底迅速膨胀起来,边缘起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盐罐在手边,他捏了一小撮盐,撒进蛋液里。
“这次盐放够了。”苏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没有回头,还在看那只搪瓷杯的杯底。
“你还没吃。”
“闻得出来。比上次多了半撮。”
窗外泡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新长出来的嫩叶是淡绿色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每一片都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脉络。春天来了。不是日历上那种春天——立春早过了——是真正的、能被皮肤和鼻腔感知到的春天。阳光是暖的,风是软的,巷子里的豆浆摊、老榕树、黑猫、坏掉的防盗门、五楼那盏永远修不好的声控灯,都还在。他也还在。他没有在暴风雪里停下来,没有在冻土下面放弃,没有在任何一个节点选择回头。他走完了黄昏尽头,推开最后一扇气密门,发现门后面站着的人不只是他爸,还有苏茗,还有谢尔盖,还有零号,还有顾浅放在茶几上等着他回来的那张纸条。他把炒蛋盛进盘子里,端到茶几上,又把搪瓷杯里的茶倒满。苏茗在他对面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她送他的那本新的,他从书包里拿出来还给她。她把书翻到扉页,上面有她写的字——“这本是给你的。那本我翻了很多遍,舍不得给你。这本是新的,你从头开始看。别跳页。我会在某座城市等你。”
“你看了吗。”
“看了。从头看到尾,没有跳页。”迟暮野在沙发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旧的,翻到扉页——她那本翻了很多遍舍不得给他的旧书,在科拉站的时候谢尔盖帮他包了书皮,用值班日志的旧封面纸,反面朝外,纸上还留着谢尔盖用圆珠笔记的日期和气压数据。他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和新书并排放在一起,“旧的那本我从云梦站的观测室里找到了。你把它藏在气密门的门框上面,用胶带贴着。我找了好久——观测室里太黑了,手电筒快没电了,光很弱,什么都看不清。最后是在摸门框上的锈迹时碰到了一小截翘起的胶带。”
苏茗把两本书都拿起来,一本放在左膝盖上,一本放在右膝盖上。她的手指在两本书的封面之间来回划了几下,然后把新书推回给迟暮野。“这本还是给你。我说过,那本我翻了很多遍,舍不得给你。这本是新的,你从头开始看。别跳页。”
“我会在某座城市等你。”迟暮野接过书,把扉页上她写的那句话念了出来。他把书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窗外的晨光越过泡桐树的枝丫照进客厅,落在他低着头的侧脸上,落在他锁骨下方那个胎记的位置。那块胎记很久没有痒过了。不是因为它休眠了——是因为它已经不需要再发痒了。它找到了和它频率完全一致的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煤气灶已经关了,炒蛋的热气在晨光里慢慢消散。开学是明天。赵秃子还在等他补考化学方程式。顾浅还在等他去吃校门口新开的麻辣烫。接力赛最后一棒还在等他跑。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苏茗翻过一页书,低头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他侧过头去看她在写什么,她把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不让他看。他看到她在笑——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是那种藏在眉尾那颗小痣旁边的、极淡极轻的、像泡桐树新叶子一样薄得能透过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