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出来之后,我们在走廊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遇到任何一扇门是能打开的。
宋青走在最前面,每经过一扇教室门就伸手拧一下把手——咔,锁着的;咔,锁着的;咔,还是锁着的。他拧了十几扇门之后,连试都不试了,直接走过去。
走廊两侧的门整整齐齐地关着,像一排闭紧的嘴。
我们在一个三岔口停了下来。左边的走廊继续延伸,日光灯在远处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右边的走廊比主干道窄一半,墙壁上有淡黄色的水渍,像常年潮湿后留下的印痕;正前方是一段向下倾斜的路面,角度很缓,大约十五度,像地板被人往下按了一下。
"那边。"宋青指着右边那条窄走廊,"有水流过的痕迹,可能有管道间或水源。"
"但那边走不通。"林笑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他刚才拍了一张窄走廊的远景照片——画面里,走廊延伸大约三十米后,被一面白色的墙截断了,是死路。
"墙可以砸。"宋青说。
"队长。"我开口了。宋青转头看我,我抬手指了指正前方那段倾斜的路面。"你注意看它的材质。"
宋青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倾斜路面的边缘——它从平整的地砖过渡到斜坡的位置,有一条极其细的接缝。如果不蹲下来凑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不是一整块地面。那条接缝两边,地砖的拼花方向不一样。左边是横向铺贴,右边是斜向,两种方向在一条斜线上对接。
"拼接处。"宋青站起来,"像两块不同的地面被粘在一起了。"
"我们刚才从西侧走廊走到食堂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情况。"我说,"地砖拼缝方向在跨步的瞬间变化了。林笑拍到了。"
林笑翻了翻相机,把那段视频调出来。进度条拉到慢放的位置,画面上五个人走过走廊中段,地砖的纹理在某一帧出现了不自然的跳切——横向变成了斜向,再跳回横向,整个过程持续不到半秒。如果不慢放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走过这条斜坡,可能会到另一个地方。"徐瑶说。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像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她站在斜坡入口的边缘,目光落在斜坡深处的拐角上。"而且走过去之后,我们之前经过的路可能就不在了。"
"走不走?"赵小北问。
宋青没有犹豫太久。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自己画的荧光标记——最后一个圆点在不远处亮着,是今天上午画的。他点了一下头。"走。林笑走在中间,全程录像。"
他第一个踏上了斜坡。
赵小北把脚下的地砖当成标记,脚尖在斜坡起点画了一道浅色的印子。"如果回不来,至少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丢的。"他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他的右手食指上的绷带还缠着,指肚隔着纱布在轻轻摩擦——那个"别"字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没有解开看过。
他跟在宋青后面走了上去。
我走在赵小北身后。脚踩上斜坡的时候,重心往后移了大约两度,身体微微前倾才保持住平衡。斜坡表面是磨砂质感的,摩擦力比普通地砖大,鞋底踩上去有一丝涩感。我走了五步之后抬头——前面的路开始拐弯,斜坡向右转了一个角度,大约三十度。
拐过那个弯之后,光线变了。
不是变暗——是色温变了。头顶的日光灯从冷白色变成了暖白色,白得没那么刺眼了,像光线里加了一层极薄的米色滤镜。墙壁的颜色也变了。之前是纯白,现在带了一点极浅的米黄,像旧教学楼里被粉刷过很多遍的墙面。我在拐弯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段斜坡还是冷白色的,两种色温在拐角的位置像被刀切过一样界限分明。
"过来。"宋青在拐角另一侧说话,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有一丝变调,像隔着一层膜在说话。
我走过去,拐过最后一个弯,然后我站住了。
眼前是一条走廊。跟之前完全不同的走廊。天花板更高,大约四米,日光灯两盏一组排列,间距比1号楼宽得多。墙壁上有装饰性的腰线——深蓝色的塑料腰线,沿着墙面在离地一米二的高度绕了一圈。走廊两侧的教室门比之前的大,双开的那种,上面有玻璃观察窗。窗户里面是暗的,透不出任何光。
门牌是白底蓝字,但上面的字跟我们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三年四班""三年五班""三年六班"。是中学的另一种编号方式。年份排在前,班级排在后面。这是八年级、九年级或者是高中三年级的另一种写法。我站在走廊里,感觉自己不是"换了位置",而是"换了学校"。同一栋楼,但变成了另一所学校的内部布局。
宋青站在走廊中间,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姿势维持了很久——抬着头,一动不动。"我建议你们也看一下。"他说。
我抬头。
天花板上有一块蓝色的标牌,用膨胀螺丝固定在日光灯旁边的吊顶上。标牌上印着白字:
"5号楼 · 3层"
我们从1号楼的北侧走廊出发,走过一段大约十五度的斜坡,拐了两个弯,现在站在5号楼的第三层。中间没有经过楼梯,没有经过任何一扇门,没有经过任何一层楼的提升。我们只是走了一段向下倾斜十五度的地面,然后就从一栋楼的一层,平移到了另一栋楼的第三层。
"空间在折叠。"徐瑶说。她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粉笔灰。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上的灰吹掉了。
"或者是在剪切粘贴。"林笑说,他举着相机拍了一圈四周,"如果后室是一个系统——这个层级就是它的剪贴板。它可以把一段走廊从一个位置复制到另一个位置,或者像编辑图层一样把不同楼层叠在一起。"
"那我们现在在哪个位置?"赵小北的声音很小。
"物理上可能在一号楼和五号楼的交界处。"我说,"但感官上——我们已经在五号楼的三楼了。"
宋青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两侧的教室门。门上的观察窗是暗的,但宋青走到第三扇门的时候停下来了。他站在观察窗前,往里看。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我走过去。
"里面有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凑过去看。观察窗的玻璃是深色的,像贴了一层单向膜,从外面看进去非常模糊,只能看到轮廓。但那层模糊的轮廓里,确实有东西——像是课桌,像是椅子。还有一个人影。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低着头,像是在看书或者写字。人影的轮廓是暗色的,比教室内部的黑暗稍微深一点。
"你能看到他的脸吗?"我问。
"看不到。太暗了。"宋青说,"但他坐在那里。上课的时候那种坐姿。"
我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手。冰凉的,金属的。我拧了一下——没锁。门把手下压了一个大约二十度的角度,然后停住了。不是锁住了,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门拉着。我松手,门把手弹回原位。我又试了一次,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板向外让了一个极小的缝隙,然后又停住了。里面有什么东西顶着门。
林笑举着相机走过来,对着门缝拍了一张。他低头看屏幕,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门缝里面有只手。"
"什么?"
他把屏幕转给我看。照片里,门板边缘的缝隙处,有一只手指的模糊轮廓,搭在门板内侧,指腹朝外,像是在从里面推着门——不让它开。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了。
宋青看着我,目光里是一种熟悉的判定——他在评估我要不要继续。我摇了一下头。他点了下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我们穿过5号楼三层的整条走廊。路过了十二扇教室门,其中六扇的观察窗后面能看到模糊的人影。都是同一个姿态——坐着,低着头,像是在看书。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没有一个人看向门口。它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教室里正在进行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自习课。
走廊尽头是一段向上的楼梯。普通的楼梯,白墙,金属扶手,浅灰色防滑台阶。我站在楼梯口往上看,转角平台上方没有标牌,没有楼层号。楼梯通往哪里,不知道。
"往上走吗?"赵小北问。
宋青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看楼梯口旁边的墙壁——墙壁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刮过,在白色墙面上留下了几道平行的线。我蹲下来凑近看,那些刮痕不是随意的——是数字,被人用手指或者笔尖反复描了很多遍,在墙面上留下了凹陷的痕迹:
"7——8——9——10"
四个数字并列排列,中间用短横线连接。7-10号楼。镜像楼群。我站起来,跟宋青对视了一眼。
"如果从这里上去,可能会直接到达7到10号楼的范围内。"我说。
"也可能直接走出去。"宋青说,"跟刚才从1号楼到5号楼一样——一脚跨过去,楼层变了,楼号也变了。"
"上去吗?"
宋青没有犹豫太久。他转头对所有人说:"保持队形,间隔两米,不要触碰任何观察窗里有人的门。如果天花板上的荧光标记消失了,原地蹲下喊我名字。"
说完他第一个踏上了楼梯。我数着台阶。一级、两级、十级、十二级。台阶的材质跟刚才的斜坡不一样,是那种普通的灰色防滑面,边缘有一条黄色的防滑条,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防滑条的纹理压进鞋底。
走到转角平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墙面又出现了一块蓝色标牌:
"7号楼 · 1层"
我们爬了十二级台阶,从5号楼的三楼,到了7号楼的一楼。楼层编号在下降,楼号在跳跃,整个空间像是一套被打乱了的扑克牌被重新洗了一遍。
但有一个地方没变。转角平台的拐角处——就在那块蓝色标牌的正下方——有一道不太显眼的刻痕,像被人用钥匙尖在墙面上反复划过。我在那面墙上蹲下来,目光扫过粗粝的墙面,然后停在了一处极细的划痕上。三根平行的短线,长短一致,间距均匀,没有刻意排列,像是有人站在这面墙前的时候,顺手用指甲划过的一道记号。一种极其本能的、近乎下意识的标记方式。
我见过这个记号。在食堂后厨那扇木门的门框内侧。在地下楼梯B1转角平台的墙角。在宋青失踪之前最后站过的那个镜面走廊的墙边。
三个人的记号。我知道的三个人。三个走过这段路的、在这面墙前停下来过的人。陈远、宋青、林笑。
林笑看到我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刻痕。然后他翻开相机,把照片放大,对准那道刻痕。沉默了两秒。"上一个人。"他说,"标记时间,大约在两天前。"
走廊在这一刻安静得像一个正在深呼吸的房间。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7号楼走廊深处传来的。是一串脚步声,不急不慢,从走廊深处走过来。哒,哒,哒。像是一个人穿着皮鞋,踩在地砖上。
脚步声在接近。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人动。脚步声走到走廊中段的位置,然后停住了。停在一扇教室门前面。然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跨了进去,门关上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赵小北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攥着我的防护服下摆。攥得很紧,没有松开。"顾哥。"他说。"你听到了。"
"嗯。"
"那不是幻影。"徐瑶说。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确定,"它是真实的。有人在开门,在走路,在走进教室。"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盯着走廊深处那扇刚刚被推开又关上的门。那扇门的门牌上写着"七年一班"。而她的右手食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在她刚刚紧握过、又松开过的那只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然后她抬头,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很熟悉的动作——低头,翻书,抬头,看向前方。"他刚才迟到了。"她说。"老师点完名了,他才进来。"
她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看到的事实。但她说的是"他"还是"我"?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确定了。走廊深处那扇门关着,安安静静,像一个被合上的教材扉页。我们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日光灯在头顶无声地亮着,照出五道浅灰色的身影——每一道都比昨天淡了一点。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暂时还不想知道。
宋青转回头来,看着走廊前方。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走吧。前面还有路。"
我松开防护服下摆被攥皱的布料,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跟了上去。白色走廊在面前展开,一道道门依次排列,教室标牌从"七年一班"到"七年十二班"。然后走廊拐弯,又看到新的标牌——从"八年一班"开始,又开始了一轮循环,像是把同一栋楼复制了十二遍,再首尾相接。
经过某扇门的时候,门缝底下有一道极细的光透出来——黄色的,暖的,跟食堂的灯光一样。宋青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看,继续往前走。我也走了过去,没有停。那扇门在队伍通过之后,自己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人把它关紧了一点。
我们离开7号楼走廊的时候,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白衬衫,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它的轮廓是站着的,在等我们走远。
我转回头,没有再看。继续往前走。白色日光灯迎面扑来,打在我的脸上,把一切照得惨白。而林笑在今天最后一帧录像里——后来我翻看的时候才发现——拍到了那个白衬衫人影。它在屏幕上站了一秒,然后像被橡皮擦掉一样,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我再打开那段视频的时候,那一帧已经变成了空白。白色墙面,什么都没有。
但我记得。它是存在的。在它消失之前,我看到了它。它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