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第三次决定"扩大探索范围"的时候走进食堂的。
说"走进"其实不太准确——是它主动把我们吸进去的。北侧走廊走到一半,宋青停了,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标记。那些小圆点从我们头顶一路延伸到深处,但前方五十米的地方,标记断了。最后一个小圆点在日光灯管旁边安安静静地亮着,再往前,天花板上一片空白。
"标记没了。"宋青说。
"所以你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没做新的?"林笑从相机后面探出头。
"做了。"宋青抬起手指着那片空白区域的天花板,"我在这盏灯旁边画了一个。刚画的。"
我们四个人同时仰头——那盏日光灯旁边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涂料表面干干净净,没有荧光黄的痕迹,没有记号笔的划痕,甚至连灰尘的厚度都跟周围一致。
宋青的右手放下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记号笔的笔尖上沾着荧光黄的颜料,是新的,刚画上去的那种湿度。他画了。天花板把它吃了。
"换方向。"宋青说,声音不高,语调没变。但他转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步。
我们往右拐了。走廊在这里分出一条岔道,岔道比主走廊窄了一米左右,地面从白色瓷砖变成了浅灰色防滑地砖,跟学校食堂门口那种材质一样。空气里开始有味道——很淡的油烟味,混着一点洗涤剂残留的气息,像哪家食堂后厨刚做完午饭,锅碗瓢盆刚洗完,水还没完全沥干。
赵小北走在我旁边。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脚尖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点蹭地的声音,像鞋底在拖。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落在地砖上,没有抬起来看路,只是跟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在走。
"赵小北。"
"……嗯。"
"你走我前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眨了眨眼睛,像从一段很长的发呆里被拽出来。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了我前面,后背对着我。他的肩胛骨在防护服底下微微凸起,像两只合拢的翅膀。走了大概二十几步之后,他的步子稳了一些。
岔道尽头是一扇双开的不锈钢门,门面宽,上面嵌着圆形观察窗,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看不清里面。门把手是那种长条形的食堂专用把,不锈钢的,擦得锃亮,反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光。宋青在最前面,他把手搭在把手上推了一下——门没锁,无声地滑开了。
暖意扑出来。食堂特有的那种温度——不热,但比走廊里的冷白温度高了大约三四度,混着饭菜残羹、消毒水、塑料桌椅、潮湿拖把的综合气息。那味道在我鼻腔里铺开的时候,我的步子停了半秒。不是因为难闻,是因为太像了。太像我曾经每天中午走进去的地方。十几年了。那种味道从来没有变过。
我走进了食堂。
它比我预想的大。不锈钢桌椅一排排摆开,每张桌面都反射着头顶偏暖色调的灯光——不是日光灯了,是那种长条形的荧光管,色温偏黄。窗口在上方一排,不锈钢台面擦得很亮,窗口上方是一块巨大的菜单牌,红底白字,菜名排列整齐:"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这里有吃的。"林笑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弹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
"别碰。"徐瑶的回应很快。她的目光扫过窗口台面,然后落在旁边一张桌子上——桌面上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一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米粒还剩半碗。筷子是湿的。
有人刚在这里吃过饭。
我们五个人站在食堂入口,看着那个托盘。没有人走过去,没有人说话。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从窗口方向传过来。滴答。水龙头没关紧,在滴水。
宋青第一个动了。他走向窗口,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绕过那张摆着托盘的桌子,脚步经过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我看得很清楚,他的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口内部是后厨,不锈钢操作台一排排摆开,灶台上的大锅盖着,旁边的架子上码着叠好的不锈钢碗。水槽的水龙头确实在滴水,一下,一下,水面被砸出细小的涟漪。
"有人。"宋青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而且刚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灶台。灶台旁边不锈钢台面上,有一小滩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还没有干透——像有人把手按在台面上撑了一下身体,刚离开不久。水渍旁边,有一根头发。短的,黑色,大约三四厘米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食堂入口——门还开着,外面的白走廊安安静静。四个人站在门口的位置,赵小北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林笑的手臂上,眼睛盯着食堂深处那些空荡荡的桌子。
"搜一圈。"宋青说,"不碰食物。只看结构和出口。"他看了我一眼,"顾淮跟我去后厨。林笑留在门口,注意门不要关。徐瑶和赵小北检查用餐区,数桌子和门。"
我们分散了。我跟着宋青绕进窗口内侧的后厨区域。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砖,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感。墙壁是白色瓷砖,缝隙很干净,像刚被刷过。灶台旁边有一个货架,上面放着几个塑料储物箱——空的,但有一个箱子里面放着三瓶杏仁水,包装完整,跟我们在1号楼办公室找到的一模一样。
宋青拿起一瓶拧开闻了闻,然后递给我:"没问题。"
我把三瓶杏仁水收进背包。在这个层级里,一瓶杏仁水的价值大于任何武器。
"顾淮。"宋青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我抬头。他站在后厨通往深处的通道口,目光盯着通道尽头的一扇门。那扇门是木制的,老旧的棕色,表面漆皮起了泡,像被潮气侵蚀了很久。门上没有任何标牌,但门把手下方的门板上,有人用指甲或者钥匙尖刻了一行字:
"走到这里就别再往前了。——陈"
陈。又是陈。地下楼梯铁门上的"陈",登记表上的"陈远",办公室里的"陈主任",现在后厨深处这扇木门上的"陈"。这个层级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留下来的痕迹。他像是在这栋白色的建筑里走完了我们能走的所有路,然后在每一个关键的位置贴上了一张纸条:别走这里。别进去。回头。
宋青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拧了一下——锁住了。他拧第二次,更用力——门纹丝不动。"打不开。"
"锁了?"
"从里面锁的。"宋青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那扇门。"锁芯是那种老式弹簧锁,只能从里面上锁。如果有人从外面想开门——打不开。里面的人不想让别人进去。"
我说:"里面的人可能是锁上之后自己走不出来了。"
宋青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我们回到用餐区。林笑还站在入口处,门开着,外面的白走廊依然白着,日光灯依然是日光灯。他靠着门框,相机举在胸前,但没有在拍,只是举着,像一个姿势维持得太久忘了放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食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那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穿校服的人。背对着我们,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空碗和筷子,像刚吃完正在休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用勺子舀最后一口汤。
"林笑。"我喊他。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张了张。"……你看得见?"
"你看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指着那张角落的桌子。"那个人。穿校服的。刚才——他坐在这里。"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角落的桌子干干净净,没有碗,没有筷子,没有人。不锈钢桌面反着暖黄色的荧光管光,泛着空荡的微芒。我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一件事——污染值这个东西,在每个人身体里的进度是不一样的。林笑看到的"穿校服的人",在赵小北眼里可能是一张空桌子,而在徐瑶眼里可能是一整个班级正在吃饭。
"林笑。"我把声音放平,像平时写记录时的那种语调,"你过来。到我这里来。"
他走过来了。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他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还是空的。
徐瑶和赵小北从用餐区另一端走过来了。赵小北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张纸条,白色的,折得很小。"在那边一张桌子底下捡的。"他说,把纸条递给我。
我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跟我之前在地砖缝里发现的那张纸条是一样的潦草——但内容不同:
"食堂里的饭可以吃。吃完之后,你会忘记自己不想记得的东西。——陈远"
落款还是"陈远"。陈远。这个层级里最早的人。他在这里待了三十三天。第三十三天的时候,他在夹缝走廊里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被他们录取了。我得去上课。"而他在第几天的时候写下了"食堂里的饭可以吃"?第七天?第十五天?第二十天?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把它当作一条生存指南留给后来的人,还是他想告诉别人"我撑不住了"?
我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所有人都看着我。食堂的暖色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不锈钢桌面反射着细碎的光斑,窗口那排菜单牌安安静静地亮着红底白字。一切看起来正常。正常的食堂,正常的桌椅,正常的灯光。但它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走。"宋青说。
我们走向食堂入口。我走在最后面,跨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食堂深处,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多了一个碗。之前没有的。白色的瓷碗,里面还剩半碗清汤,汤面上浮着一片青菜叶,还绿着,没有蔫。
而窗口那块菜单牌上——"番茄炒蛋"四个字,在我眼皮底下像墨水被水化开一样慢慢模糊,然后重新聚拢,变成了另外三个字:
"迷茫汤。"
我眨了一下眼。再看——又变回了"番茄炒蛋"。我转过身,走出了食堂,身后那扇双开不锈钢门无声地合拢了。
走廊里,白色日光灯重新包裹了我们。暖色消失了,食堂的气味被冷空气稀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腥还贴在鼻腔里。我们五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像刚从一场潜水里浮上来。
"所有人——"宋青说,"检查自己的口袋。"
我们都低头检查了。徐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她看着那根粉笔,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它放回了口袋。林笑从相机包里翻出一张纸条,他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上面写着"别吃"。是打印的字体,没有任何手写痕迹。赵小北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颗薄荷糖。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顾淮。"顾哥。我口袋里本来没有糖。我这几天都没吃糖。"
我口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但我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在最新一页的边缘,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不是我的笔迹。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纸背面印过来的痕迹,浅灰色,几乎看不见:
"你已经来过这间食堂了。下次再来的话,坐下来吃一碗。"
我看着那行字。我把笔记本合上了。
走廊前方,宋青的背影走得很快。我们跟上去。白色地砖在脚下延伸,像永远走不完。日光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每一盏都亮着,每一盏都同样冷白。
林笑还在回头看。他看的是食堂的方向——那扇双开不锈钢门已经融进了走廊墙壁里,和白色墙体完全齐平,找不到任何痕迹。像那扇门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顾老师。"他低声喊我。
"嗯。"
"你看那边。"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食堂原来在的位置,那面白墙的中段,离地大约一米七的高度,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用手掌按上去的,五指张开,掌根用力,按了很久才松开。那个手印的尺寸比我的手掌小一点,比赵小北的大一点。轮廓模糊,但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横向的纹路——和徐瑶虎口上的白色纹路形状几乎一致。
她没有碰过那面墙。
我没有告诉她。
我们继续走,没有人停下脚步。白色走廊在前方延伸,然后分岔,然后汇合,然后再次分岔。日光灯下没有影子,只有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反复弹跳,像有五个人,又像有六个人。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118分钟。食堂首次探查结束。坐标:1号楼北侧岔道尽头。内部结构:用餐区约300平米,后厨约150平米,有一扇从内部上锁的木门,门板上刻有'陈'字。发现三瓶杏仁水。全员出现不同程度的幻觉。菜单牌显示文字'迷茫汤'。离开后食堂入口消失。"
然后我合上本子,追上了队伍。赵小北走在倒数第二个位置。他的右手食指上缠着绷带。绷带底下那个"别"字还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指纹里,没有被擦掉,没有变淡。
他没有再回头看食堂的方向。
但徐瑶在队伍末尾,落后了半步。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又微微蜷着,像在感受什么。
她的虎口上,白色纹路比进食堂之前,又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