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悄无声息漫上来的。
不过几日光景,校门口的香樟树就落了一地碎叶,风一吹,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掠过窗台,带走了最后一点残余的夏温。早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彻骨的凉,清晨进校园时,总能看见栏杆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我依旧保持着一成不变的习惯。
每天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等一个背影出现。
江叙总是来得很早,几乎是班里前三。他永远穿着平整干净的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步履从容地走进教室,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独属于他的干净利落。
从前我只敢远远偷看,自那次自习课他为我讲题之后,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交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
他依旧温和礼貌,对谁都彬彬有礼,唯独对我,依旧是最普通不过的同窗情谊。
周三的早晨读是语文,整栋教学楼都回荡着朗朗的背书声。我捧着语文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古诗文上,心思却飘忽不定。桌肚里揣着一本刚买的错题本,封面是干净的浅灰色,是我挑了很久、觉得最贴合他气质的颜色。
昨天整理习题时,无意间看见他的错题本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微微卷起,应该是用了一整个高中学期,早就旧了。
我纠结了一整晚。
想送他,又怕太过刻意,怕突兀的心意被一眼看穿,怕打破这短暂又平和的相处距离,最后连普通同学的分寸都守不住。
早读下课的间隙,班里人声嘈杂。
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月考成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喧闹填满了教室的每一处缝隙。我攥着桌肚里的错题本,指尖微微出汗,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勇气递出去。
或许是我太贪心。
好不容易得到一次说话的机会,就妄想再多一点偏爱,再多一点特殊。
可单向的喜欢从来都是这样,我小心翼翼往前挪一寸,却又害怕惊扰到他,只能反复退缩,停在原地。

“马上要月考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会吗?”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落在寂静的前排。
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性格开朗明媚,眉眼灵动,是天生就自带光芒的人,能大大方方站在人群里,坦然靠近自己想靠近的人。
我下意识抬眼望去。
女孩拿着练习册,微微弯腰站在江叙述
桌边,语气带着自然的熟稔和请教的温柔。
江叙抬头,眼底是惯常的温和,他微微颔首,接过练习册,指尖轻轻压住书页,耐心地低头看题。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睫毛纤长,光影温柔。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条理清晰,一点点拆解着复杂的物理公式,声音清亮又好听。
女孩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浅笑,偶尔追问两句,气氛轻松又自然。
周遭的喧闹好像瞬间褪去,我的视野里只剩下前排这一幅温柔的画面。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闷闷的,酸胀的情绪一点点蔓延开来,密密麻麻,渗透四肢百骸。
我知道这种情绪很狭隘,很幼稚。
我没有任何资格吃醋,没有任何身份介意。
他本就温柔,本就乐于助人,他可以耐心给任何人讲题,可以对任何人温和笑意。
可我还是忍不住难过。
原来我羡慕的,从来不是他温柔的模样,而是别人可以大大方方走向他的勇气,是别人名正言顺靠近他的资格。
我只能躲在角落,偷偷观望,把满腔欢喜和悸动藏得严严实实,不敢让任何人窥见。

“听懂了吗?这里的受力分析是关键。”
江叙合上书,语气依旧温柔。

“懂啦!谢谢你江叙!”
女孩眉眼弯弯,笑得明亮耀眼,“你也太厉害了吧,每次问你题都一下子就懂了。”
少年轻轻勾了勾唇角,浅浅一笑,没有言语,只是低头重新翻开自己的课本。
那抹笑意很浅,却足够晃乱我的心神,也足够让我心底的失落落至谷底。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文艺委员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路过我身边时,还轻快地和我打了声招呼。我扯着嘴角勉强回笑,指尖却死死攥紧了衣角。
整整一节课,我都有些走神。
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老师的声音清晰回荡,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我在心里反复自问。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唯独对我特殊?期待他能看见我藏在目光里的心事?期待他能读懂我每一次偷偷的观望、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
太荒唐,也太天真了。
午休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都趴着睡觉,空调吹出微凉的风,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我睡不着,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
秋日的天空很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风掠过树梢,簌簌作响。
忽然,身前的座椅微微一动。
江叙居然没有午休,他轻轻起身,动作很轻,生怕惊扰到周围睡觉的同学。他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我这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跳骤停。
他的眼眸清澈干净,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朦胧,微微顿了两秒,随即轻声开口,嗓音低低的,怕打破这份安静:

“怎么没睡?不舒服吗?”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和我说话。
比上次的答疑,多了一丝细碎的关心。
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温柔得不像话。近在咫尺的距离,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清淡又治愈。
我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慌乱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没、没有,就是不困。”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道了句:

“别太累了,月考放平心态。”
简单的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瞬间填满了我整个心脏。
说完,他便拿着水杯,轻轻起身走出教室。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久久回不过神。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我的眉眼,带着秋日独有的温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刚刚攥紧的冷汗已经干透,可心底的悸动,却迟迟无法平息。
我拿出日记本,指尖微微颤抖,落笔温柔又酸涩。
原来他的温柔,偶尔也会短暂分我一份。
是课间随口的关心,是猝不及防的问候。
可我最清楚。
这份温柔只是借过,从未停留,从未专属。
我的喜欢声势浩大,他的温柔普度众生。
这场一个人的暗恋,风知道,云知道,唯独他,永远不知道。
走廊的风透过门缝吹进来,掀动日记本的纸页,轻轻翻动,最后定格在满页细碎的心事里,无人应答,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