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初秋微凉的凉意,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卷起窗边薄薄的白色窗帘。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夹杂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尾声。夕阳斜斜地坠在西边的楼宇之间,暖橙色的碎光透过玻璃窗,一格一格落在课桌上,温柔地铺散开。
我假装低头刷题,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摊开的数学试卷,悄悄落在斜前方的背影上。
江叙的坐姿永远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黑色的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手腕。他的头发被夕阳染上一层浅金,细碎的绒毛在光影里软软地贴着脖颈,认真垂首写字的模样,安静又耀眼。
这是我藏了一整个夏天,也藏进新学期的秘密。
开学已经两周,分班后的陌生感慢慢消散,班里的同学渐渐熟络起来。有人成群结队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有人课间嬉笑打闹,只有我,依旧习惯性地将自己放在最安静的角落,唯一的偏爱,就是日复一日偷偷看着同一个人。
从前在隔壁班,隔着一堵墙、一段走廊,远远观望已是满心欢喜。如今和他同在一间教室,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距离近到只需抬头就能看见,可这份近距离,反而让心底的喜欢愈发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我不敢多看,又忍不住不看。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胡乱勾画,原本整齐的演算步骤,渐渐被密密麻麻、连不成形的线条覆盖,最后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我刻在心底无数次的模样。
忽然,前排的男生微微侧过头。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猛地收紧,握着笔的手瞬间僵硬,下意识迅速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试卷上的压轴题,装作专注思考的样子,耳尖却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烫。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草木的清香,轻轻掀动他额前的碎发。

“同学,”
清冷干净的少年嗓音落在耳边,不高不低,像晚风拂过湖面的涟漪,温柔得让人心慌。
我屏住呼吸,不敢抬头,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快要冲破胸腔。
下一秒,一张印着清秀字迹的试卷轻轻落在我的桌角。
#江叙“这道题的辅助线,你画错了。”
江叙的声音很近,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温柔,“这里应该连接底边中点,不是顶点,步骤会简单很多。”
我愣了愣,缓缓抬眼。
夕阳恰好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眸很干净,像盛着傍晚温柔的霞光,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单纯的善意提醒,平静又疏离。
这是分班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也是我藏了两年的心动,第一次被他真正注意到。
喉咙微微发紧,我攥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小声憋出一句:

“……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随即转回身,重新坐直身体,投入自己的习题中。短短几十秒的交集,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同学答疑,转瞬就会遗忘。
可对我来说,这短短片刻的靠近,足以让我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静。
自习课下课的铃声准时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周围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本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搬椅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夕阳慢慢下沉,暖橘色的天光渐渐变淡,教室里的光影一点点褪去温柔。
我慢吞吞地收拾桌面,故意放慢动作,目光依旧黏在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看着他被同桌喊住,两人低头说着什么,少年眉眼舒展,浅浅弯起一点笑意。
那抹笑容很淡,却格外好看,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心口忽然轻轻发酸,密密麻麻的失落悄悄蔓延开来。
我忽然清醒地明白,他的温柔是天生的,是对所有人都有的礼貌与善意。刚才的主动提醒,从来都不是特殊,不是偏爱,只是他待人一贯的温和妥帖。
我独一无二、视若珍宝的心动,在他平淡的日常里,不值一提。

“晚自修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买奶茶?”
旁边女生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我再坐一会儿。”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声彻底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晚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带着丝丝凉意吹进教室,吹动桌上的试卷轻轻翻动。
我抬眼看向窗外,天边的晚霞慢慢褪去色彩,从橘红变成浅粉,最后晕成灰蒙蒙的蓝。
斜前方的座位依旧端正,空荡荡的,残留着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清香,是属于林屿的味道。
我轻轻拿出抽屉里的日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字迹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欢喜,还有一丝浅浅的落寞。
九月中旬,夕阳很好,晚风很软。
我和我的少年,说第一句话了。
可晚风不懂我的心事,他也不懂。
原来单向的喜欢,从一开始,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夜色慢慢漫进教室,模糊了纸上的字迹,也藏起了我无人知晓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