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没有立刻回头,他站在原地,目光钉在露娜脸上。
她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拖延时间。
她站在那里,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显得很安静,像一件已经完成了自己使命的器物正在等待被人重新审视。
李白终于转过了身,朝着石室北侧那条通往矿镇外围的巷道走去。
花木兰跟在他身后,她的短刀还握在手里,但她没有阻拦他。
她似乎也从露娜的语调中听出了什么,那语调平静得像一个已经不必再掩饰的人说出的最后一句实话。
李白穿过那条巷道,靴底踏在碎石和干涸的水渍上,越走越快。
巷道尽头是矿镇的北出口,一个半人高的石拱门,被荒草和碎石半掩着,他弯腰从拱门中钻了出去。
矿镇外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暮色从地平线尽头收拢了最后一线灰蓝色的余光,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星斗和一轮从东面沙丘上升起来的月亮。
月光把整片漠地铺成了一层银灰色的、正在被风缓慢吹皱的毯子。
李白站在矿镇北口的高坡上,目光越过那片银灰色的沙丘,朝着北方望去。
那个方向的天际线尽头,有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像墨汁正在被从笔尖滴入清水中的暗色。
那暗色很浓,很沉,边缘正在朝四面八方缓慢地扩散着,像一片正在被风吹开的、看不见边的乌云。
它正在往北移动。,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像一条正在贴着地面流动的暗色河流。
而在那道暗色的前方,在那片他几乎无法用肉眼辨别的远方,他看见了长城。
月光下的长城像一道灰白色的、横卧在大地上的细线,安静地守着它该守着的位置。
但那条暗色的河流正在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绕过长城的西端,从长城外侧的荒漠边缘贴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一座烽燧。
它的目标不在长城。
它正在朝北走,朝那片冰蓝色的、他看不见的远方走。朝她所在的方向走。
李白站在高坡上,风沙打在他脸上。
身后的花木兰也从拱门中钻了出来,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同样望着北方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
她的呼吸比平时更沉了一些,像一个人正在把一件她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咽进肚子里。
开口时声音很低,被夜风削去了大半的响度:“绕过长城……直接去北境。”
李白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青莲剑,剑身上的青芒正在月光中安静地亮着,亮度稳定而持续,像一颗正在平稳跳动的、青碧色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胸腔深处那团青莲剑意正在以一种比平时更紧密的频率脉动着,那道脉动正朝着北方延伸出去,沿着他们之间那道重新接上的连接,顺着整片大陆的走向,一直延伸到北境冰原的最深处。
她的气息在那道连接的末端微弱地颤动着,像一盏在远方被风吹动的、快要熄灭的灯。
那盏灯正在等他,而此刻,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黑暗正在朝那盏灯的方向缓慢地涌去。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把剑柄攥得发紧,指节在月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白色。
声音从喉间溢出来,很低,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剑说:“走。”
花木兰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怎么走”。
她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只号角,凑到唇边,吹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号音。
那号音穿过矿镇的废墟、穿过那片倒伏的魔种残骸、穿过石室中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落进了矿洞深处那些正在休整的骑兵们的耳朵里。
片刻之后,马蹄声从矿洞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花木兰翻身上了那匹黑鬃马,在月光中勒住缰绳,朝李白伸出一只手。
李白将青莲剑归入腰间那只空了很久的剑鞘中,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清冽的、像冰块落进瓷碗里的脆响。
他握住花木兰的手,翻身上了那匹被亲兵牵过来的枣红马。
马队沿着矿镇北面的荒滩朝北疾驰,马蹄踏碎了月光下银灰色的沙地,卷起一片干燥的、正在被夜风吹散的尘雾。
李白俯在马背上,右手攥着缰绳,左手按着腰间的剑柄。
青莲剑在他掌中持续地、稳定地散发着温热,像一颗正在被他捂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
他望着北方,那片黑暗正在前方缓慢地移动着,而他的马蹄正朝着那片黑暗与冰蓝色光芒交界的方向,一程一程地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