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云中漠地旧城遗址,大约需要两天的路程。
李白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只在沿途驿站换了两次马。
那匹枣红马在第二日傍晚到达漠地边缘时已经喘得厉害,鬃毛被风沙浸透,一缕缕地贴在脖颈两侧。
他在一处半坍塌的土墙旁拴了马,把行囊解下来挎在肩上,徒步走进了那片被风沙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荒城遗址。
旧城遗址坐落在云中漠地南部一片被风蚀岩壁环绕的盆地中。
城基的轮廓还在,那些用黄土夯筑的墙身已经崩塌成了连绵的低矮土丘,像一具巨大的骨骸躺在地上正在缓慢地分解回尘土。
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在地面上卷起细密的沙旋,在沙地上画下一道道细碎的、不断变化的纹理。
他穿过一处坍塌的门洞时,靴底踩碎了一片干涸的瓦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废墟中传出很远。
他继续往里走,在古城中心一处相对完整的庭院遗迹中,他看到了一盏灯。
一盏被放在石台上的油灯,灯盏是黄铜的,已经被风沙磨得失去了大部分光泽,但灯芯还在亮着,在暮色中投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
灯光中,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女子正坐在石台旁的一张矮凳上,面前的石面上放着一只粗瓷酒壶和两只杯子。
她的长发在灯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被风沙打磨过的面容,在灯下显出一种与长安女子截然不同的神情。
看见李白走进庭院,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道弧度,像一枚被缓缓打磨得锋利起来的月牙。
“李公子。”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带着一种被沙粒磨过的低哑,像丝绒被揉皱之后再摊平后留下的那种细微的皱褶,“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重情重义。”
她抬手拿起石台上的酒壶,朝其中一只杯子里斟了半盏酒,酒液在灯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将那只杯子朝李白的座位方向推了推,做了个请他入座的姿态,动作从容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连酒杯摆放的位置都精确到可以让他坐下时刚好伸手可取的距离。
李白在她的面前坐下,目光扫过她为他推来的那杯酒,没有碰。
他的声音带着一路上被风沙磨得有些干哑的质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说吧,昭君怎么了?”
露娜把酒壶放回石台上,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搁下,像在享受这段对话里她掌握着节奏的每一息。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月光和灯光在她眼底交汇成一道流动的弧光,像一条正在缓慢舒展的蛇。
“昭君?看来你和神女的关系很好啊。”她的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滑过,留下一道极淡的、正在风干的水痕,“急什么,这么久没见,不该先叙叙旧吗?长安城的槐花……今年开得好吗?”
李白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月光从断墙的缺口照进来,落在他握着剑柄的指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