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在李白即将出发前往北境的前夜送到他手中的。
送信的人没有露面,只在院门门缝里塞了一卷用细麻绳扎着的皮纸,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李白是在戌时三刻发现的。
他推门去井边打水时,靴尖踢到了那卷皮纸,它躺在门槛内侧的石缝间,边缘被夜露浸得微微发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黄的旧色。
他弯腰捡起来,解开麻绳,就着月光展开皮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干净利落,收笔处略略带锋,像一把被细心磨过的短刃,最后一道笔画在纸面上顿了一顿才收住。
“冰雪神女如今神力不稳,云中漠地的魔种才会大规模集结前往北境,若想知道内情,三日后,到云中漠地旧城遗址来见我。”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字迹的收笔。
多年前的长安暮春,他在魔道世家的宴席上见过那个穿紫色窄袖袍的少女,她坐在席末,面前摊着一卷正在写的册页,笔尖落纸时每字末笔都习惯性地向外带出一道极细的尖锋。
他当时还笑着问了一句:“姑娘写字怎么都带个钩?”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又冷又直,像刀刃的截面。
他把皮纸折叠好,没有立刻做出任何表情。
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握着皮纸的指节上。
他知道这封信来得太巧了,他正准备带兵北上,这封信就到了。
时间卡得正好,像有人一直盯着他的动向,等他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才把这张牌亮出来,但它的内容他无法忽视。
他在月光中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浸透了他靴尖的布料。
然后他把皮纸叠好,揣进怀里贴胸的位置,转身走回了屋里。
第二日卯时,他如约出现在长安西门。
狄仁杰已经等在那里了。
三十匹战马在城门内侧列成一排,每一匹都配齐了鞍具、行囊和箭袋。
狄仁杰站在马队前方,手里的缰绳末端垂落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他看见李白走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过去:“这匹最快。其余的人在后面,辰时出发,沿官道北上与你会合。”
李白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让马在城门口打了个转。
他低头看了狄仁杰一眼,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城门的青砖地面上拉成两道细长的、交错的暗痕。
他说:“我去一趟云中漠地。”
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已经不需要多解释的事。
狄仁杰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沉默了一瞬,像在衡量某件事的轻重。
然后他说:“那你在漠地之中……最多耽搁两天,北境那边等不了太久。”
李白点了点头,拉了拉缰绳,马开始小跑起来,蹄声在晨光中沿着官道向西而去,在大地上留下一行断断续续的印痕。
狄仁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正月里翻看北境案卷时,在那个疯掉的术士口供中读到过一句话:“冰里的眼睛……在笑。”
他垂下目光,把那句没有来由的话咽回心里,转身走回了大理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