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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北上(一)

白昭:春雪辞

露娜从云中漠地深处那道裂隙中攀回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沙丘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像墨色绸缎被风揉皱了的质地,月牙从东面的沙脊线上升起来,把那些连绵的沙丘棱线镀成薄薄一层银色。

她站在裂隙边缘,低头掸了掸袖口上沾着的细沙。

那些沙粒从她深紫色外袍的褶皱中簌簌地滑落,在夜风中散成一小片细碎的、正在被吹散的光点。

身后那道裂隙的暗影正在缓慢地收窄,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沙丘南侧一处被风蚀岩壁半包围的隐蔽谷地走去。

谷地不大,四周的岩壁被风沙磨成了浑圆的形态,像一只半埋在地里的碗。

碗底有七八个人影,或坐或站,都在等她。

他们穿着和沙地几乎融为一体的土褐色衣袍,腰间佩着形制统一的窄刃弯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深沉的暗光,没有被月光照亮的那一面融入阴影,像一条蛰伏的蛇。

面容被风沙和岁月侵蚀得棱角分明,眼神安静而锐利,在露娜走近时,他们无声地站了起来,像一丛同时被风压弯又同时挺直的野草。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形精悍的男子微微低了一下头,他左侧的鬓角被火燎掉了一小块,露出一道旧疤:“少主。都准备好了。”

露娜在谷地中央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这些人的面孔。

每一个她都认得,每一个都是魔道家族残存的种子,从云中漠地的各个角落被召集回来。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着一种被长期压抑之后重新浮上来的重量,像一根被压在水底太久的木头终于松了绑,在涌出水面之前就已经绷直了自身承受的每一道纹理。

“北上,目标……北境。”

那些人没有问为什么,他们只是沉默地开始收拾行装,把铺盖卷紧、把刀鞘重新系牢、把水囊灌满。

动作利落而安静,像一群已经做过无数次这种准备的人。

露娜没有加入他们,她走到谷地边缘一处被风蚀岩壁形成的小小凹穴中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把短刃从腰间解下搁在膝头,目光落向远处那道在月光中泛着微光的沙脊线。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她还不叫露娜。

在魔道家族的口中,她有过更古老的名字,但那个名字被时间磨损得太厉害了,像一块被风沙吹了太久的碑文,已经模糊到认不出原来的笔画。

她以“露娜”之名在长安的魔道世家宴上第一次见到了李白。

那是暮春时节,长安城的槐花开得正盛,那些细碎的白色花串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把整个庭院的空气都浸透了一层清甜的气息。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窄袖长袍,坐在宴席最末端的位子上,看着满堂的灯火和觥筹交错。

那时候魔道家族在长安的势力还没有完全瓦解,还有余力举办这样的聚会,请来各路的文人墨客、江湖剑客和商贾名流。

李白是被人拉来的,她记得他进门时肩头还沾着几片被晚风吹落的槐花瓣,手里拎着一只已经喝了大半的酒壶,浑身上下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醉意。

他在席间随意落座,朝周围人点头、打招呼,嘴角弯着一道不正经的弧度,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带着他独有的、介于玩世不恭和让人无法真生气的坦诚之间的那种味道。

有人向他介绍露娜,说“这位是云中漠地来的贵客”,他举起酒壶朝她晃了晃,眯着眼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漠地的风沙想必很大,姑娘这身衣裳倒是穿得利落。”

露娜坐在那里,看着他在烛光中微微发亮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胆子很大,她知道他是谁,她知道他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剑客和诗人,也知道他那副懒散的外壳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但她没有多看他第二眼,那时候她还没有什么需要利用他的理由。

宴会的后半段,她看到李白和几个文人斗酒斗诗。

他写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像那些句子早就等在他指尖了,只需要一个酒意微醺的契机就能自行流淌出来。

写完之后把笔一搁,仰头灌完一整杯酒,笑声在庭院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槐树上几只正在打盹的鸟。

那时候露娜靠着廊柱,远远地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活得真轻。像一片被风托住了不会落地的叶子,不必担心地面和土壤接不接得住它。

只是当时她还不知道,多年后的自己会站在风沙深处,利用那道轻来设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