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站在床边。
月色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通红的脸颊和凌乱的鬓发上。
她听见那个名字从他唇间溢出,身体微微一僵,像一尊被定住的冰雕。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着,她低头看着他。
那张在月光中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紧蹙的眉心,翕动的嘴唇,和他那只正在床褥上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的、像在寻找什么的手。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慢慢往下落了一线,又停住了,停在半空中,像一个在最后关头被自己的犹豫拉住了的人。
她轻声说:“你醉了。”
声音比他平时听到的清冷低,尾音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像冰面上最外层那一层正在融化又还没完全脱离的薄冰。
李白在枕头上动了动,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抬起那张红透了的脸。
碎发还粘在他额角,他眼底泛着层层的血丝。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聚焦,他整个人的状态像一根被烧过了头的蜡烛,摇摇欲坠却还撑着一点不肯灭的火苗。
他说:“我没醉。”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比方才清晰了一点点,像他把最后那一点清醒的力气全攒给了这三个字,“我知道你是神女。我知道你迟早要走。但我……”
他没有说完,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像一条路走到了尽头,前面没有新的路在等着他。
眼眶在月光中泛起了一层亮光,不是酒气蒸出来的潮湿,是另一种更深的、从眼底涌上来的东西,在烛火和月光的映照下像一小片碎了的琉璃,映着细碎的光。
他看着她,那张被酒气浸透的脸上,有一道水痕正从他眼角慢慢地滑下来,沿着他的颊侧淌进鬓发里。
他的声音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地方低了下去,像一件一直被撑得很紧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被卸掉了所有的绷力,碎得很轻,轻到掉在地上几乎没声。
“……我舍不得。”
那三个字从唇间溢出的时候,他像是把一口气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呼了出来,带着酒气和温度,带着一种他白天绝不会说出口的、他清醒时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然后他脱力了,头往后仰去,重新陷进了枕头里,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的手还伸在床沿外,没有收回去,像一个在梦里还在等人来握一下的人。
王昭君站在床边,月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垂落的发梢上。
她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在那三个字落地之后,终于落了下去。
她的手掌落在他背上,隔着那层被酒气和灰尘浸透的青衫,她感觉到他的肩胛骨正在缓慢地起伏,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脊背,感受到那层布料底下传来的温热。
那是一个凡人的体温,带着酒后的暖意,带着疲惫后的松弛。
她没有移开那只手,只是把掌心轻轻地按在那里,像在用那一点接触确认一件她正在慢慢学会理解的事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垂落的发梢和他散乱的鬓发上,在两人之间那道狭窄的间隙里铺开了一层银白色的、宁静的光。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隔着那层青衫布料,感受到他背部随着呼吸起伏的节奏。
她没有收回手,就那么轻轻地按着,像在把他方才那句“舍不得”从语言转译成另一种她更熟悉的、可以用温度来丈量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照在窗台上那只兔子灯上。
灯里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但纸面上那些银点正在月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安静地亮着,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夜空,被放在了那里,等着天亮。1
大大写得太细腻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