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之外,”他说,“有没有别的办法?让她留下,而不被罚。”
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觉得胸腔里的气顺了一些,但肩上的重量并没有变轻,它只是从肩膀上移到了桌面上,搁在那盏油灯旁边,变成一个可以被对方看见、被对方掂量的东西。
诸葛亮坐在矮几对面,微微偏着头看李白。
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缓慢地晃动着,在他月白的袖口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他看了李白片刻,然后把双臂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一个凡人,想跟神界谈条件?”
他的语气平稳,不是在嘲讽,更像在确认一件他需要先弄清楚的事情。
他的目光从李白的脸移到搁在他腰侧的那柄剑上,又从那柄剑移回他脸上。
李白没有回答,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把腰间的剑解了下来,搁在了桌面上。
剑鞘与木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沉实的响,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
那柄青莲剑横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剑鞘在油灯光中泛着一层幽沉的碧色光泽,剑格处那道细细的、从护手一直延伸到剑脊的青芒,正隔着剑鞘安静地散发着一种轻微的热度,把剑身上方那一小片空气烘出极细微的波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剑身上,青碧色的微光在油灯暖黄的映照下显得更加鲜明。
李白看着诸葛亮,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了的事实。
“我是凡人。但这把剑,”他顿了一下,右手轻轻落在剑鞘上,指腹贴着那道青芒的轨迹,“是青莲剑意铸的。够不够资格?”
诸葛亮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他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了两跳,又恢复了平稳。
沉默良久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在从一堆已经陈放很久的信息中翻捡出一条他本来不打算这么快就拿出来说的路径。
“如果她能收敛全部神力,不再动用任何一分,神界便难以锁定她的方位。”他停了一下,“神界追踪神明,靠的是神力波动留下的轨迹,就像是水面被船桨划过后留下的那条白色水线。只要她不再划那一下,那水面便会重新平静下来,神界的眼光自然就找不到她了。”
李白的手还按在剑鞘上,指节没有松开,但指尖的力道缓了一分。
他听到了那个办法,他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说好,没有立刻替她应承什么,他只是把那个办法含在嘴里慢慢咽了下去。
油灯在他面前轻轻晃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远的人,终于看到一盏灯,还没有走进去,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朝那个方向走了。
他伸手把剑拿回手中,重新挂回腰间。
站起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转身走,他对诸葛亮说了一句:“谢了。”
他从楼上下来的过程比上去时快。
石板降到底层,他在月光中穿过前厅,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夜色中。
巷子里依然空旷而寂静,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灰砖墙一直延伸到巷口拐角,像一道正在慢慢收拢的墨痕。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那所院子,推开院门,穿过老槐树投下的阴影,回到自己那间屋子前。
他的脚步声在砖地面上轻轻地响着,像一只夜鸟落进了树梢。
在他隔壁那间厢房里,王昭君正侧卧在榻上,她的眼睛睁着,望着窗纸外那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
她听见了院门被推开的声响,听见了穿过院子的脚步声,听见了他推开自己屋门时那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她没有动,没有起身,没有问。
她只是听着那些声音在夜色中一个一个地落定,像石子沉入水面,再也没有浮上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她枕边那只兔子灯。
灯里的烛火早已经熄了,但纸面上的那些银点还在月光中亮着,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星图,安静地陪着她,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