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三更,长安城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
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楼铺面纷纷落下了门板,只剩下极少数几家还在门楣上悬着昏黄的夜灯,照亮着空荡荡的街面上偶尔经过的更夫和晚归的行人。
院墙外传来更鼓声,梆子敲了三下,声音在夜风中拖出一道细长的余响,慢慢地散进暗处。
李白坐在自己屋里的床沿边,没有点灯。
窗纸透进来一层极淡的月光,在地面上铺开一方青白色的光斑。
他已经在这张床沿上坐了一个多时辰,手边那柄青莲剑搁在膝盖上,剑鞘横搭着他的大腿,剑柄朝着他的右手方向。他没有睡,也没有脱外袍。
他一直在等,等隔壁那间厢房的灯熄灭,等那扇门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响,等整座院子彻底沉入夜色的寂静中。
大约一炷香之前,王昭君屋里的灯灭了。
他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她推门的声音,虽然她走路从来都没有声音。
但窗纸后面的那层淡黄色光芒突然消失了,像一滴墨水落进水中之后就再也看不清它的边界,只剩下窗纸蒙着的那片深黑。
他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院子里没有人。
月光照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密如网的黑影。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极轻,靴底落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没有去看那扇紧闭的厢房门,但他经过时,余光从门缝边缘滑过。
那扇门关得很紧,门缝里漆黑一片,没有烛光,没有呼吸声。
他收回目光,拉开院门,闪身出去,然后轻轻地合上了门板。
门闩落进槽孔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神机阁所在的南城偏巷,白天就人迹稀少,入夜之后更是空旷得像一条被遗弃的府邸。
李白沿着巷子走到尽头,墨蓝色的楼身像一柄倒插在夜色中的薄刃,被月光从侧面勾出一道锐利的边缘。
楼门紧闭,门楣上那道银色的羽扇轮廓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翅膀。
李白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他的指节落在木门上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夜风,而是因为一种紧绷感从臂骨深处传到了指尖。
他在来路上已经把要问的话在心里转了许多遍,已经把每一种可能的答案都推演了一回,但真正站在门前时,所有的推演都像是白费。
他只是一个凡人,要去跟一个通神者谈条件。
他腰间那柄剑里沉睡着的是上古神植选中的剑意,可它会不会替他开口说话,他说不准。
门开了。
和白天一样,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门后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前厅。
厅内没有灯,但月光从高处那些看不见的窗孔里渗进来,把石板地面照出一层银灰色的光泽。
厅中央那块刻着羽扇图案的石板已经升到了地面齐平的位置,像是在等着他。
李白踩上去。
石板下沉了一线,平稳地升了起来,穿过那些被月光和暗影交替覆盖的楼层。
他看见每一层墙壁上的纹路都在月光中泛着不同的光泽,有的像水波,有的像星图,有的像正在翻动的书页。
他在顶层出了升降石板,那扇半开的门后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烛光,比白天见到的白色日光要温和得多。
诸葛亮坐在矮几后面。
他没有穿白天那身宽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一粒扣,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
矮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被剪得很短,火苗小且稳定,把诸葛亮垂落的几缕碎发在额前投出几道细长的阴影。
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握着一支笔,似乎正在写着什么,但墨水在笔尖已经凝了薄薄一层。
他抬起头看到李白时,没有惊讶,没有起身相迎。
他只是把笔搁回砚台上,把竹简卷起推到了桌角,然后朝对面的坐垫抬了一下下巴。
李白跨过门槛,走到矮几前,在那张坐垫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像一路上攒着的那句话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再掩饰的出口,直接地、不加任何修饰地,被他从心底掏出来放在了桌面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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