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之怒（三）

韩信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站在莲池对岸，望着池中正在碎裂的青莲，瞳孔里的暗金竖线骤然缩紧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神女，请住手。青莲剑意已与凡人魂魄融合。再剥下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残荷移向李白那张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的脸，“剑意碎尽之时，此人的魂魄会跟着一起消散。”

王昭君的手悬在半空，掌心的冰蓝色光丝依然延伸进李白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体内剑意的状况。

碎裂的边缘正在往中心蔓延，如果他魂魄里那些青色丝线的连接一一断裂，最后必定会牵连到魂魄本体。

她的指尖微微蜷曲了一线，她见过魂魄消散是什么样子。

不是肉身的死亡那样有一个明确的终点，魂魄消散是“存在”本身被从因果中抹去，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这个人会从天地间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收回了手，冰蓝色的光丝从李白体内迅速退回她的掌心，缩成一个微小的光点然后熄灭。

李白在她收手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一样朝后倒去，后背撞在冰壁上，顺着壁面滑坐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右臂上的青色光纹暗淡了许多，像被折腾了一番之后没了精神。

但他还是在喘气的间隙抬起头来看她，嘴唇上的血痕还没干，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有些勉强。

“……停了？”他的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那是不是说……我暂时不用死了？”

他靠在冰壁上，仰头望着谷顶那一道窄窄的天光，呼出一口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白气，然后轻声加了一句，“那就好。我还欠醉仙楼一壶酒钱。”

王昭君站在莲池边，低头看着自己收回来的右手掌心。

那些冰蓝色的光丝消散之后，掌心里空空的，只有一些细碎的、正在消散的青色光屑还黏在她指腹上。

那是李白体内被扯断的剑意碎片，正在从她的指尖向空气中飘散，像几粒碎掉的萤火虫在熄灭前的最后一丝光芒。

她握了握拳，把那些光屑攥进掌心。

它们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暖了一瞬，然后彻底消失。

她转身望向莲池，池心的青莲脱落了近一半的花瓣，残存的半朵花还倔强地亮着青色的光，但亮度比昨夜弱了将近三成，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曳欲灭的灯。

水面漂浮着大量碎裂的枯瓣残片，在青色的波光中沉沉浮浮。

她盯着那株残荷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韩信和李白都需要屏息才能听见。

“……本座剥不了。”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冰面下第一声碎裂的脆响。

王昭君站在那里，冰蓝色的长裙在青莲残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清的光泽，她微微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极淡的阴影。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李白，那个满头冷汗、嘴唇带血、靠在冰壁上仰头朝她笑的凡人。

“剥不了就算了呗。就当……青莲在我这儿寄存一阵子。”他停顿了一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歪着脑袋看着她，“不过神女大人，你刚才那手功夫可真够狠的。我差点以为你要把我从里到外翻个面。”

王昭君注视着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胸口的青色光纹上。

那光纹虽然黯淡了，但依然在一明一灭地跳动着，像一颗被他藏进了胸腔里的星星在打着呵欠。

她忽然有些恍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凡人的魂魄里，此刻正有一半的青莲在安静地呼吸着。

它们不再像昨晚那样陌生地试探与攀附，而是已经在彼此的血肉与灵识之间搭成了桥。

桥的两端，一端是那株寄居了千年的上古神植，另一端是一个连自己身上有什么血脉都说不清的浪荡酒客。

而从这一刻起，无论她愿不愿意，这座桥都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