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把“冰里的眼睛”四个字含在嘴里咂了咂滋味,忽然伸了个懒腰,把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噼啪响了几声。
“神威不可测?那找我一个喝酒的有什么用?我只会拿剑砍人,可不会画符捉鬼。”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已经没有方才的散漫了。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了解李白,这人嘴上越是不正经,心里转的念头就越多。
他缓缓补了最后一句话:“还有一件事。那片冰原深处,一直有个传说,上古女娲遗落的一件东西埋在下面。猎户回来疯掉之前,被问及在冰原里见到了什么,他只反复说过三个字:‘青莲……青莲在叫他。’”
“青莲”两个字落在桌面上,比先前所有的描述都沉。
李白的手指停在了酒杯沿上,没有继续摩挲,也没有松开。
他盯着狄仁杰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掂量,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认真。
满桌的友人都看着他,邻座的酒客也屏了呼吸等他答复,只有窗外北风不管不顾地灌进来,把他肩上垂落的半束碎发吹得往后翻飞。
静了约莫一会儿的功夫,李白忽然笑了。
这笑跟方才的懒散不同,嘴角牵得很大,却几乎没出声,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有些灼人。
他把杯中残酒仰头倒进喉咙,顺手将酒杯倒扣在桌上,起身时长凳被他后腿一顶,在地面上刮出“嘎”的一声。
“上古遗迹?有意思。”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卷公文,翻了个面,指尖在冰花火漆上重重一按,那封蜡“啪”地裂开一道细纹,“我活了二十几年,还没见识过什么叫‘神威不可测’。正好,长安的酒喝腻了,去北境吹吹风,换换脑子。”
他把公文揣进怀里,绕过桌边往外走,经过狄仁杰身侧时停了一步,偏头低声道,“大人专程跑这一趟,怕是早料定我会接。”
狄仁杰背对着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嗯”字,尾音拖得极平,听不出半分情绪。
李白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朝那一桌目瞪口呆的书生挥了挥手,像出门踏青般随意:“酒给我留着,回来再喝。”
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越来越远,最后一句被北风卷着送进窗口的,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冰里的眼睛,我倒要看看,有多好看。”
楼下的马蹄声很快响起,朝城门的方向奔去,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醉仙楼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议论北境出了什么乱子,有人嘀咕李太白这回又发什么疯。
只有狄仁杰还站在原地,面向那扇大敞的窗。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摊开的诗稿哗哗翻动。
他伸手从李白倒扣的酒杯底下抽出一张字条,那是方才他在桌上放公文时,李白借着起身的动作顺势压在杯底的。
字条上只有两个字,笔迹仓促但筋骨犹在:“多谢。”
狄仁杰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看它烧成灰烬,这才转身下楼。
他走在醉仙楼的木阶上,脚步声沉稳如初。
当他推开楼门走进长安的夜风时,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幕。
那方向的云层比别处都厚,沉沉压在城墙的雉堞上,隐约透着一层不该在隆冬出现的淡青色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后睁开了眼。
他拢了拢官袍,翻身上了马背。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马蹄踏着霜冻的石板朝大理寺的方向缓缓走去。
长街两侧的店铺正在一块一块地落上门板,铜锁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有人从半掩的门缝里探头朝街上望了一眼,看见狄仁杰的玄色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缩回头去。
长安城像往常一样在入睡,没有人知道,一匹八百里加急冻断了翅尖的信鸽带来的消息,是一场更大风暴落下前的第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