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不认识狄仁杰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但多数人认得他,都是因为在大理寺公堂上隔着三尺高的栏栅远远瞥过一眼,像这样近距离打照面,在场众人除了李白,没一个经历过。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书生悄悄把诗稿往袖子里塞了塞,仿佛案牍上的墨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证。
李白却全然不当回事,甚至往旁边挪了挪,把长凳空出一半:“狄大人好雅兴,这大冷天的,不窝在大理寺烤火,来醉仙楼吹风?”
他语气懒洋洋的,可狄仁杰走得近了,却看见烛光把官袍肩头的一片霜迹照得分明。
想必是来的路上相当急,连肩上的雪都没来得及拍掉。
狄仁杰没有坐下,也没有寒暄。
他站在桌边,扫了一眼满桌的酒菜和诗稿,从袖中取出一卷封着火漆的公文,搁在李白面前的桌面上。
那公文外封的纸色发黄,边角被冻得有些脆了,稍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末。
火漆上压的纹章不是长安官府的制式,那是一朵六瓣冰花,细看之下每一瓣都刻着极细的符文,在烛光下隐隐泛着幽蓝色的荧光。
李白的目光落在那纹章上,原本松散的神情收了三分。
“北境来的。”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在满堂酒客的喧闹中几乎要被淹没,但李白听得一字不漏,“三日前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鸽子到长安时两个翅尖都冻断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冰原边缘的寒霜镇、落雪坳和石盘村,三个地方,一夜之间,全没了。”
满桌书生的说笑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邻座的几个客人也侧过头来。
醉仙楼外头北风正紧,呼啸着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苗齐齐朝一个方向歪去。
李白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他的手指在酒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那是他认真听人说话时的习惯,认识他的人都清楚。
狄仁杰续道:“三个村庄,七百四十三口人,全部在睡梦中被冻毙。有村民拂晓前还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等天亮推门去借火种,一推门,人坐在炕上,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连粥都只凝了一层薄冰,底下竟是温的。他们的身体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脸上的表情……”
他停了一息,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安详。每张脸都带着笑,像做了什么好梦。”
李白的眉头终于真正皱了起来,他放下酒杯,伸手想拿那卷公文,狄仁杰却按住了封口没有松手。
两人隔着公文对视了一瞬。
狄仁杰说:“你可知我为何来找你?”
李白没应声,等他自己往下说。
狄仁杰垂下目光,低声道:“这种死法,我在大理寺的旧档里见过一回。四十年前,北境有个猎户在冰原深处迷了路,三天后被人找着,也是这样的死法,面带微笑,浑身冰透,但怀里揣的干粮还软着。当时长安派了术士去查,查到最后只递回四个字——‘神威不可测’。”
他把公文推近李白一寸,“那术士回来之后就疯了,嘴里反复念着‘冰里的眼睛’,再问别的只会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