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午后燥热的长空。
围拢的人群自觉散开一条通道,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上前,动作专业迅速。苏晚星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松开怀里的人,指尖依旧死死攥着他微凉的衣袖,不肯撒手。
哪怕昏迷不醒,陆时衍的指尖依旧保持着攥紧的姿势,像是烙印在骨血里的执念,生怕一睁眼,就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病人急性旧疾复发,伴随严重体虚低血糖,立刻送急诊补液监护。”
医护人员低声交代着病情,小心翼翼将陆时衍转移到担架上。
苏晚星起身时双腿发麻,膝盖早已被滚烫的地面灼得发红,裙摆沾满尘土,狼狈不堪,可她浑然不觉,寸步不离地跟在担架身侧。
一路呼啸疾驰,车流倒退,城市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
车厢内光线偏暗,仪器规律作响。陆时衍安静躺着,面色依旧惨白毫无血色,狭长的睫羽垂落,落在眼睑下映出浅浅阴影,褪去了所有强势温柔,只剩脆弱与苍白。
苏晚星坐在一旁,指尖始终轻轻贴着他的手背,感受着他微弱起伏的体温,心口依旧阵阵发紧。
刚刚街头的争执、那些翻涌的醋意与猜忌,早已被极致的心疼覆盖。
她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等他醒,等他好,等他亲口给自己一个解释。
不管那个许知予是谁,不管三年空白藏着多少未知的过往,她都愿意暂时放下所有隔阂,先护他平安。
抵达私立医院顶层VIP病房,医生做完全套检查,挂好监护仪器,调好输液速度,轻声叮嘱。
“陆先生是长期劳累积压的脾胃重疾,伴随作息紊乱导致的神经性眩晕,这次急性发作是情绪波动加体力透支诱发的,幸好送医及时。”
“后续需要静养,绝对不能动气、不能劳累,更不能情绪大起大落,否则极易反复。”
苏晚星认真听着每一句叮嘱,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沉甸甸的酸涩。
情绪波动。
说到底,这场急症,是她逼出来的。
是她的猜忌、她的转身、她的步步质问,压垮了他强撑许久的身体。
病房归于安静,纯白的环境,微凉的空气,仪器滴滴作响的声音单调又清晰。
苏晚星坐在病床边,静静看着昏睡不醒的男人,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温柔得近乎虔诚。
“快点好起来。”她轻声呢喃,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我不闹了,真的不闹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忽然传来轻盈又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温和的阻拦声。
“许小姐,病房家属正在陪护,您暂时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形纤细、气质温婉的女人走了进来,一身简约浅色长裙,妆容精致得体,眉眼温柔似水,举手投足间尽是知性从容。
她径直越过护士的阻拦,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病床上的陆时衍,眼底瞬间漫开真切的担忧与慌乱,全然无视了一旁坐着的苏晚星。
“时衍。”
轻声的呼唤温柔缱绻,熟稔自然,是旁人难以插足的亲昵。
苏晚星的指尖骤然一僵,落在陆时衍发间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心底刚刚平息的凉意,顺着血脉再次蔓延开来。
许知予。
那个让陆时衍闪躲、沉默、欲盖弥彰的名字,终于真实出现在她眼前。
许知予快步走到病床另一侧,俯身看着毫无血色的陆时衍,眼底担忧焦灼毫不掩饰,指尖下意识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动作自然得像是照顾了他无数个日夜。
“怎么会突然病发成这样……”她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心疼与不易察觉的埋怨,“我早就告诉你别硬扛,你从来都不听。”
这番熟稔又隐秘的对话,像是一把细碎的尖刀,轻轻扎进苏晚星心底。
那种旁人插不进手的默契、那种只有他们两人懂的过往、那种无需言语的熟悉,是她缺席的三年里,牢牢横在他们之间的鸿沟。
苏晚星缓缓抬眼,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平静。
“你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清淡冷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极强的疏离感。
许知予这才像是刚发现她的存在,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她。眼底的担忧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却带着强势的打量。
她将苏晚星眼底的慌乱、倔强、苍白尽数收入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得体又疏离的浅笑。
“我是许知予,时衍的朋友。”
朋友。
最模棱两可,也最耐人寻味的两个字。
苏晚星定定看着她,不卑不亢,嗓音平稳:“陆时衍的朋友,我都认识。”
“唯独没见过你。”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客套,干净利落,不带半分退让。
许知予脸上的笑意微僵,随即又化开,眼底多了几分了然与浅浅的无奈,像是包容着小女孩的任性计较。
“三年前的事,苏小姐不清楚也正常。”
她语气轻柔,字字却带着刻意的提点,清晰地拉开时间界限,“那三年,陪在他身边的人,一直是我。”
没有直白的挑衅,却句句都是宣示主权。
陪他熬过绝境,陪他扛过病痛,陪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
这些苏晚星一无所知的过往,全是许知予独有的独家记忆。
苏晚星心口微微发涩,指尖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矜贵的冷静,不肯露半分狼狈。
“所以呢?”
她抬眼直视对方,目光清亮坚定,“所以你觉得,你比我更有资格陪在他身边?”
许知予轻轻摇头,笑容温柔又致命,语气云淡风轻,却句句诛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苏小姐,时衍这三年怎么过的、他的旧疾怎么来的、他最怕什么、他深夜最难熬的时候是谁陪着他,你都不知道。”
“你爱他,可你从未陪他苦过。”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苏晚星心底最柔软、最愧疚、最无力的软肋。
是啊,她爱他,可她只爱他归来后的温柔与偏爱,却从未参与他的风雨与苦楚。
三年时光,她在原地等他,怨他、念他、盼他。
而许知予,在他身边护他、陪他、救他。
孰轻孰重,旁人一眼便知。
病房内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安静得只剩仪器规律的声响。
就在两人无声对峙、隔阂愈发深重之际,病床上的陆时衍,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意识朦胧间,他分不清周遭动静,却凭着刻入骨髓的本能,低低呢喃出一个名字。
“星星……”
一声软糯虚弱的呼唤,轻轻落在寂静的病房里。
许知予的脸色,骤然彻底发白。
无论她陪他多久、帮他多少、为他付出多少,他昏迷之际,本能念着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名字。
而苏晚星看着床上虚弱呢喃的男人,心底酸涩翻涌的同时,那道好不容易松动的隔阂,却依旧牢牢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的偏爱是真的。
可他亏欠别人的过往,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