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人,风声都变得燥热沉闷。
陆时衍身形重重一晃,脱力的眩晕感席卷而来,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站稳踉跄的身子。可身体的剧痛,远不及苏晚星眼底寸寸冷却的疏离,来得刺骨磨人。
那通未断的来电还在固执震动,嗡嗡的声响,像一记记重锤,砸碎了这几日所有的温柔缱绻,敲碎了好不容易修补完整的默契。
苏晚星静静站在原地,不再慌神,不再伸手搀扶他。
只是那双盛满过星光与爱意的眼眸,一点点褪去温度,蒙上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隔阂。
“不是我想的样子。”
她轻声重复着他方才的解释,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可尾音藏着的涩意,却直白泄露了心底的委屈,“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子?”
陆时衍心口发堵,喉间干涩得发疼。
他想解释,想坦白所有过往,可腹腔翻涌的绞痛阵阵袭来,牵扯着神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根本凑不出完整的语句。更棘手的是,许知予的存在,牵扯着他三年前最狼狈的绝境,是他最不想、也不能让苏晚星沾染半分的黑暗过往。
三年前海外产业崩盘,他身陷囹圄、四面楚歌,是许知予出手相助,帮他稳住摇摇欲坠的局面。恩情在前,羁绊既定,他没法轻飘飘一句话,抹去对方存在的痕迹。
“星星,我……”
他艰难开口,嗓音沙哑破碎,眼底满是急切与无奈。
可这份迟疑,落在苏晚星眼里,尽数变成了默认与遮掩。
她看着他苍白隐忍的面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他对着自己百般闪躲的眼神,心底那根好不容易舒展的弦,彻底绷断。
“你不敢说。”
不是疑问,是笃定。
短短四个字,轻如落尘,却重逾千斤,狠狠压在陆时衍心头。
手机依旧震动不休,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个温柔陌生的名字,反复刺痛着她的视线。
苏晚星忽然想起无数个独自难熬的夜晚,想起三年里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自己一遍遍自我催眠、告诉自己他只是身不由己的偏执。
原来所有的身不由己,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牵绊。
“陆时衍。”她抬眼,眼底星光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三年时间,真的足够改变很多东西,对不对?”
人心最是易变,最是难测。
从前她不信,固执守着年少时的心动,守着他当年纯粹的温柔,苦等三年。可此刻她才彻底清醒,没人会停在原地等谁,所有久别重逢的圆满背后,或许都是旁人填补过的空白。
“不是。”陆时衍立刻反驳,语气急切又虚弱,指尖颤抖着想要拉住她的手,“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来没有……”
“没有什么?”苏晚星微微后退一步,轻巧避开了他的触碰。
就这一步的距离,瞬间划开天堑,疏离得让人心头发寒。
“没有暧昧,没有牵绊,还是没有……在我缺席的日子里,依靠过别人?”
她字字轻柔,句句诛心,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却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陆时衍的指尖僵在半空,浑身发冷,连带着身上的病痛都愈发汹涌。
他无可辩驳。
他的确依靠过许知予,在他最绝望、最落魄、快要撑不下去的那段时光,是对方拉了他一把。这份恩情,是他欠人的,是他洗不掉的过往,也是他如今最难解释的牵绊。
他的沉默,成了最致命的答案。
苏晚星看着他僵住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散尽。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她轻声呢喃,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我释怀,“没有人能硬生生消失三年,还一成不变。”
“你有你的难处,有你的救赎,可陆时衍,你的救赎从来不是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陆时衍心口骤然剧痛,比腹腔的旧疾更甚,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星星,别这么说。”他勉强稳住身形,眼神慌乱无措,是从未有过的慌张,“我的救赎一直是你,从来都是你。”
他熬过所有黑暗、扛过所有绝境,唯一的支撑就是回国见她的执念。他拼命站稳脚跟、夺回一切,只为能重新站在她身边,给她安稳余生。
可没人告诉他,失而复得的尽头,会是这样寸步难行的误会。
“那她呢?”苏晚星抬眼,直直看向那部依旧震动的手机,“她算什么?”
“在你病痛缠身、独自硬扛的日子里,陪在你身边的人是她。在你绝境无路、进退维谷的时候,帮你的人是她。”
“陆时衍,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敢说,你对她半点不一样的情愫都没有?”
极致的安静。
街头喧嚣尽数隔绝,只剩手机固执的震动声,还有两人之间冰冷窒息的沉默。
陆时衍答不出来。
恩情太重,岁月太长,他感念对方的相助,却无从辩驳这份朝夕相伴的羁绊在旁人眼里有多刺眼。他的初心从未偏移,可旁人的出现、过往的交集,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事实。
正是这份无言的感念,彻底刺痛了满心都是他的苏晚星。
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她守着回忆孤苦等了三年,拒绝所有暧昧、推开所有温柔,把自己困在年少的执念里原地不动。可她等的人,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接受了别人的温暖与救赎。
人心易变,大抵如此。
“我懂了。”
苏晚星轻轻点头,眼神彻底归于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是我太执着,太自以为是,以为双向的念念不忘,就必有回响。”
“原来只是我一个人,念了三年旧。”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苍白虚弱的模样,不再心软动容,转身就走。
背影挺直倔强,带着碾碎所有心动后的狼狈与骄傲,一步一步,慢慢远离。
“星星!”
陆时衍彻底慌了,不顾身上翻涌的剧痛,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强行迈腿追赶。
可下一秒,双腿骤然一软,眼前漆黑一片,身形彻底失衡。
砰——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起。
高大挺拔的男人,直直栽倒在滚烫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手机终于停止了震动,屏幕暗下。
喧嚣的街头骤然一片哗然。
往前走的苏晚星脚步骤然僵住,脊背紧绷,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身后倒地的寂静,比任何争吵、任何解释,都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