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离开的第三日,梧桐村连日转阴,连绵秋雨裹着山间冷风,
从清晨落到黄昏,淅淅沥沥敲打着土坯房顶,
雨声沉闷压得整座村子都透着压抑。
山间雾气厚重,远处山林灰蒙蒙一片,往日热闹的土路空无一人,
乡邻全都闭门居家,连鸡鸭都缩在棚里不肯出声。
我搬着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
手里攥着爸爸临走前给我的奶糖,指尖摩挲着糖纸,
安安静静望着漫天雨丝发呆。
奶奶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坐在屋内缝补破旧麻袋,
风湿旧伤被阴雨勾起,她时不时抬手揉按着膝盖,
眉头轻轻蹙起,却始终不发出一声痛哼。
“囡囡,糖别攥太久,化在手里黏手。”
奶奶抬眸看向我,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
“再过几日天就放晴了,到时候奶奶带你去后山摘野枣。”
我缓缓抬头,看向奶奶泛白的脸色,小声开口:
“奶奶,你的腿疼了对不对?我给你拿床头的膏药贴上。”
说着我就要起身,奶奶连忙抬手拦住我,摆了摆手:
“不用贴,老毛病了,忍一忍就过去,膏药留着天冷再用,别浪费。”
“可是你昨天夜里疼得翻身都难。”
我抿着唇,眼底满是担忧,
“爸爸妈妈临走前说了,不舒服一定要贴药,不能硬扛。”
奶奶闻言动作一顿,垂眸遮住眼底酸涩,指尖捻紧手里针线,轻声叹气:
“你爸妈在外挣钱不容易,东西能省则省,咱们在家不能乱花销。”
屋内柴火微光微弱,窗外冷雨连绵,
祖孙二人安静相伴,没有多余闲谈,
日子重回父母归家前清贫寡淡的模样。
我心里依旧揣着念想,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盼着三百余日后秋收时节,父母再度踏着山路归家,
带着满身风尘与满心温柔,奔赴我和奶奶。
我尚且不知,千里之外的高速路上,一场惨烈车祸已然发生,
那两个满心牵挂家中老小、奔波返程务工的亲人,再也没有归途。
下午申时,雨势陡然变大,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院墙之上,
风声呼啸,穿堂而过,阴冷寒气顺着门缝钻进屋内,让人浑身发冷。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踩着泥泞土路狂奔而来,
脚步声杂乱沉重,打破小院死寂。
下一秒,剧烈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力道极重,砰砰作响,裹挟着成年人压不住的慌乱。
“林大娘!林大娘你快开门!快开门啊!”
是村支书周大叔的声音,平日里沉稳洪亮的嗓音,
此刻颤抖干涩,满是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沉痛。
奶奶缝补麻袋的手猛地一颤,银针瞬间扎进指尖,细小血珠冒了出来,
她浑然不觉,浑身骤然僵住,脊背瞬间绷紧。
老人半生务农,历经世事,最懂这种雨天急报、村干部连夜上门的预兆,心口骤然下沉,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我也被急促拍门声吓到,下意识攥紧衣角,
往奶奶身边靠了靠,小声怯怯开口:
“奶奶,周大叔怎么了,好着急。”
奶奶深呼吸数次,强行压下心底慌乱,指尖擦去指尖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却强装镇定:
“没事,奶奶去开门。”
她撑着木桌缓缓起身,腿脚微微发软,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艰难,缓步走到院门处,抬手拉开老旧木门。
大门拉开,冷风裹挟冷雨瞬间灌进院子,
村支书周大叔浑身被雨水淋透,头发滴水、衣衫泥泞,
面色惨白铁青,眼底布满红血丝,站在门口局促站定,不敢踏入屋内半步。
他看着眼前佝偻苍老的老人,喉结反复滚动,张了张嘴,数次欲言又止,
那句噩耗堵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奶奶双手紧紧攥住门框,指节泛白,浑浊双眼死死盯着村支书,
声音轻得发飘:
“周支书,是不是……城里出事了?是不是建军和苏梅,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耗尽老人全身力气,话音落下,她身躯微微晃动,摇摇欲坠。
周大叔看着老人预知一切的模样,鼻尖酸涩,狠狠闭眼,重重叹了一口气,雨声呼啸间,字字沉重刺骨。
“大娘,您稳住身子……出事了,林建军路上,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