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银玉澜就已经站在训练场上了。
露水比昨天更重,石台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湿意,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鞋底和石面之间那层薄薄的水膜。她没有铺开青鸟,只是站在那里,等晨光从东侧的屋檐边缘慢慢滑落,把整片训练场的轮廓从灰暗中逐渐牵出。她没有数时间,但她感觉到那层正在缓慢扩张的光线已经越过廊柱的顶部,正在向石台中央移动——像一面正在缓慢展开的帆。
其他人陆续到了。燕归蹲上矮墙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袖口上:“今天比昨天冷一些,风的方向和昨天不一样——风向变了,但不会影响弓弦的拉力和箭矢落地的轨迹。”
风息正在柱子旁边检查那根浅金色的弓弦,没有抬头:“风变了,你还能跟上箭速?”
“你跟不上,我可以等你。”
风息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弦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标记一段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距离。
焱走进来的时候正在活动手腕:“今天正式练配合了吧?秦衡,对手是谁?”
秦衡端着茶站在廊柱下面:“对手就是你们自己。”
“自己?”
“今天不做对抗,做跑动。你们按照昨天定下来的站位,在训练场上跑一套固定的路线——从左翼到右翼,从前排到后排,轮换一圈。不需要打,只需要跑完。跑的时候不要停,不要偏,不要撞到别人。”
“跑路线?”焱偏头看向银玉澜,“你也要跑?”
“我是前排侧翼,需要跟着胡列娜的移动方向同步调整位置。”
胡列娜站在石台边缘,已经翻开了那本旧册子:“那开始吧。”
第一圈开始的时候,焱走在了前面。他的路线是最直接的,从石台左翼切入,穿过中央区域,绕过石敢的站位边缘,然后回到右翼。他在绕行时肩膀稍微偏出了一些,那一瞬间他的走位偏到了石敢的站位范围内,然后被他本人很快修正回来,偏移很轻微。燕归蹲在矮墙上看着:“你的路线偏了半寸。”
“半寸不影响。”
“在正式比赛上,半寸能决定你能不能碰到对手的衣角。”
焱停下来,看着燕归:“你在训练场上蹲着的时候,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不多。秦衡让我看路线,我就在看路线。”
风息开口了:“他说得对。你偏了半寸。”
焱看了风息一眼,又看了燕归一眼,像在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在看他刚才的移动路径。他没有反驳,但他在第二圈开始之前调整了一下站位,把肩膀收回了石敢的护盾覆盖范围之内。
第二圈跑完的时候,胡列娜的移动路径出现了一次偏差——她经过邪月站位边缘时放慢了速度,像在等他跟上。邪月没有立即跟上,但他跟上的时间比上一圈快了一息。
石敢的路线最简单,也是最稳定的。她沿着训练场边缘走了一圈,落地位置和出发位置之间的误差几乎为零。燕归蹲在矮墙上看着她:“你走完之后连脚印都是对齐的。”石敢没有回答,但她在经过矮墙的时候偏过头看了燕归一眼,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她走出的那条路径是否真的没有偏移。
银玉澜走在石敢侧后方,她走的路线比她自己的站位更靠内,刚好卡在胡列娜和石敢的路线之间。在第一圈跑动时,她发现自己在经过焱的站位边缘时略微放慢了速度——像是为了避开他那道偏离的路线而预留的余量。她没有意识到这个调整是在何时发生的,但它在她的路径中被留了下来。
最后一圈跑完的时候,秦衡放下茶杯:“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开始,按照今天的路线跑第二轮。下一轮要求在路线分岔处自行判断是该左转还是该右转,所有方向的判断都需要在你到达岔路口之前完成,不能临时停步。”
训练场上的人正在陆续散开。燕归从矮墙上跳下来的时候,风息已经收好弓弦了。燕归在他旁边蹲下,低头看着风息收弦的动作:“你今天的站位一直没动。”
“不需要动。”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需要动。”
燕归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再问,但他蹲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确认那根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弦是否还在原处。
银玉澜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暮色正在从西边落下来,把石台的表面染成一片浅橘色。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光正在适应这片空间的节奏。她没有回头去看自己走过的路线,但她知道那些被踩过的位置会在她的感知中留存一段时间,直到她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再次需要调用它们。她把视线从石台边缘移开,沿着走廊一路延伸到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屋檐边缘,像正在等待一个尚未被书写的坐标在恰当的时间段落中被标记出来。她感觉到风正在加速,但还没有达到需要她调整站姿的程度。
第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