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玉澜把那壶茶重新热好之后,倒了两杯推到桌对面。
风息走过来坐下,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燕归在角落里把那本旧册子放下了,凑过来在风息旁边坐下,刚坐下又站起来:“你这边的药草能晾干保存吗?”
“能。但晾干之后药效会减一些。”银玉澜也坐下来,“你想要?”
“不是我想要——是风息最近手一直冷,我想着能不能泡点热的东西喝……”
风息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冷。”
“你早上擦弓弦的时候手指都僵了,我看到了。”
“那是在室外。”
“现在也是在室外。”
银玉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有一种草药,晒干之后泡水喝能暖经脉。火侧采的那种,叶子偏厚、边缘有细绒的那种,但要在热天晒干才能保持药性。现在是秋天,晒不干的,晒久了会发霉。”
燕归:“那就等明年夏天。”
风息:“你明年还在这里?”
燕归愣了一下,看了风息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在?你调去别的地方了?”
“没调。但谁能确定明年的事。”
“我就确定。”燕归说,“我明年肯定还在这里——秦老师说我现在还不够格调去更远的地方。”
风息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树叶时叶片被压下去一点点又弹回来:“那你明年还能见到我。”
燕归没说话,但银玉澜注意到他端茶的手停住了。过了大约两息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呢?你能不能确定明年还在?”
风息没有回答。但他把那杯端了很久没喝的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转向了燕归那一侧。
燕归低头看着那只杯子,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杯沿朝向和风息放下的角度几乎一样。银玉澜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们两个,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变温的茶喝了一口。
“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他刚来的时候认识的。”风息说,“第一周他撞了三次墙。”
“那不是撞墙——那是测试距离误差。”
“误差到你额头肿了一周?”
“那也是数据……”
银玉澜放下茶杯:“我回来的时候,你们来过训练场吗?”
“来过。”燕归说,“秦老师说你这几天会回来,让我们熟悉一下场地。然后我就去了——”
风息:“他去了之后绕着训练场跑了七圈,说是‘测一下地面摩擦系数’。”
“那也是数据……”
“数据完了你趴了半个时辰才起来。”
“那是因为平时没跑那么多圈——”
风息端起了那杯已经空了大半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像在等他说完。燕归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然后没有继续争辩。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极小的布袋放在桌上,推到银玉澜面前:“这个给你。”
银玉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浅绿色的干草叶,味道很淡,带着一点甜。她不认得这种药草,但它的气味和她在冰火两仪眼火侧闻到的那些植物有些相似。“这是什么?”
“我在北边执行任务的时候采的。那边的天气很热,有个采药人告诉我晒干之后能用来调整人的经脉温度,冬天用比较好。”燕归挠了挠头,“听说你双生武魂有冰火属性,冬天可能会冷,就顺手带了一些回来给你。”
风息偏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采的?”
“就是那次你替我去送信的时候,我在路边等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就顺手摘了一些。”
“你不是说你在路边等着没动?”
“我是在路边等着,路边长了几株,我就顺手拔了。”
风息看了他一会儿:“你把野草晒干拿回来送人?”
“那不是野草!”
“你都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它有用就行。”
风息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他的杯子已经空了,但他依然端着。燕归坐在旁边,看着银玉澜把那袋干草叶收起来,像是这才放心了一样,把目光移开了。
银玉澜把那袋干草叶放在桌边,正要开口说什么,窗外传来一阵声响——走廊拐角方向有人快步走过来,然后门被敲响了。燕归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执事,手里拎着一个极小的木盒,盒盖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极淡的金色印记,像一片被压扁的叶脉。
“银玉澜小姐。有人托我送过来的。”
执事把木盒放在桌上就走了,没有多留。银玉澜看着那枚金色印记,拆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根极细的银链子,链子的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不是真叶子,是被捶打过的薄银片,边缘磨得光滑,叶脉纹路清晰,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擦拭过。
盒子底部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几个字,笔迹她认得:“天斗的银杏叶又黄了。你先替我收着。”
银玉澜握着那枚银叶子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链子系好,收进了袖口里,和那枚玉坠贴在一起。燕归站在门边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袖口的方向:“你收到好东西的时候都不笑,但你收东西的动作特别慢,像在等那件东西自己找到位置。”
风息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在燕归身边停了一下:“走了。”
“去哪?”
“回去擦弓弦。”
“你不是说今天不练了——”
“改主意了。”
燕归连忙跟上去:“那你等我一下,我的鞋带——喂风息你走慢一点——”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银玉澜站在门内,把那枚银叶子又摸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她想起燕归递给她的那袋干草叶,说“冬天用比较好”,又想起风息站在门边说“改主意了”的时候步子却放慢了一截。她把门关上,回到桌边坐下,看到桌上那两杯刚才被喝过的茶还搁在原位——一杯杯沿朝左,一杯杯沿朝右,像两片不同方向飘落的叶子,正好在同一个桌面上停在了彼此靠近的位置。
她把银链子从袖口里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掂了掂它的重量,然后重新收好。
第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