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武魂殿的第三天,银玉澜走进了一片她没见过的那种山。
路在两山之间延伸,窄到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水珠从高处渗下来,在石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她走得不快,因为脚下的石头表面潮湿,有些地方覆着一层滑腻的苔衣,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才能落地。青鸟的光芒被她压得很低,只贴着石壁两侧散开,像两条细细的银色水流,沿着石壁的纹路缓缓向前延伸。
她在第三天傍晚遇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很小,沿着山脚铺开,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房顶的烟囱里冒着傍晚的炊烟。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旅人,在这个季节的山区并不罕见。她在镇子边缘找到了一家小食铺,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张木桌,其中一张坐着一个老人。他正在低头喝一碗汤,动作很慢,像碗里装着的不是能一口气喝完的东西。
银玉澜在他隔壁桌坐下,铺主是个中年女人,端了一碗面放到她面前:“赶路的?”
“嗯。”
“往哪走?”
“往北。”
铺主没有再追问,转身回了屋里。银玉澜低头吃面,那碗面很烫,蒸汽扑在脸上的时候带着一股朴实的咸香。她吃着吃着,余光注意到隔壁桌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汤,正坐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不紧不慢,像在看一个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多问一句的人。银玉澜放下筷子,偏头看向他,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老人开口:“你这把年纪,一个人往北走,不是去探亲的。”
银玉澜没有接话。
“北边那个山谷,去不得。”
“为什么?”
“那地方以前有人去过,进去的人出来之后变了一个人一样。”老人把碗往桌中间推了一点,“你一个小姑娘,往那边去图什么?”
银玉澜握着玉坠:“……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老人听完她的话,看了她一会儿,伸手端起了那碗已经空了的汤碗,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你身上那道青色的光,过山口的时候别收起来。那边有些东西会认光。”
银玉澜愣了一下,但老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坐在桌边把那碗面吃完,然后把碗放回铺主门口的木台上,站了一会儿。老人说的话她没有完全听明白——那边有些东西会认光——但“别收起来”四个字她记下了。她握了握玉坠,里面的青光正在转动,她重新迈开步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
第四天她开始爬山。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植被在变化——山脚的阔叶树被针叶林取代,再往上,针叶林也稀疏了,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偶尔有一两株矮松从石缝里斜着长出来,像是用尽力气才在这片贫瘠的土壤里扎下根。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变慢,每走一段路就需要停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高度在改变,空气的质地也在变,像一层一层薄纱被揭开。
第五天傍晚她在一片山坳里扎营过夜。篝火很细,她坐在火边靠着行囊半睡半醒,玉坠贴着她的掌心。半夜她醒了一次,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玉坠内部的青光忽然亮了一下——比平时亮很多,像一枚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小石头。她握紧玉坠坐起来环顾四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山坳边缘吹过,带着一种她还没有闻过的气味——像是植物和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比森林里的空气要湿润一些。她站起来走到山坳边缘朝北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脉在月光里呈现出一种不太寻常的轮廓——坡度比周围的更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那种微湿的气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像一片正在悄悄靠近的雾。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回到火边坐下,把那枚玉坠重新握回掌心。那道裂纹还在原处,没有扩,也没有缩,像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标记。她低头看着裂纹里流动的青光,感觉到玉坠内部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半拍。她侧过头往北看了一眼,天还没有亮,但那边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亮光,像一层薄薄的反光,被覆盖在一层已经不太均匀的夜色底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方向是对的。
她重新合上眼。风里那股湿润的气味正在变浓,像一座被水汽浸透了很久的山谷正在从暮色里慢慢退出来,等她靠近。
第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