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简南书背着书包走进物理竞赛集训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周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就咧嘴笑,露出小半颗虎牙:"来啦?给你留了座。"旁边空位桌上放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挂着水珠,刚从自动贩卖机拿的冰的。
简南书走过去坐下:"谢了。"
"客气啥,"周临把水推过来,"气色好了,联考第一果然养人。"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一直这么多啊,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简南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接。她和周临从小住一个小区,幼儿园同班,小学同桌,初中隔壁班,高中考到一个学校。十几年了,这个人从圆脸小胖墩长成一米八的阳光少年,唯一没变的就是嘴碎。
对面坐着两个不认识的男生低头刷题。集训室比普通教室大一圈,白板上写着半道没解完的微分方程,墙角书架塞满竞赛教材。空调嗡嗡响着,温度打得很低。
门又开了。
简南书抬头,看见一个很高的男生走进来。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指修长夹着一沓资料。他走到最前面的座位坐下,没看任何人,翻开资料开始看。
时也。隔壁二班的,高一进来就是年级前五,长得好看但几乎不说话,走路有人跟他打招呼也就点个头。有人说高冷有人说装,但谁都不能否认他物理是真的强——去年全国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差两分进国赛。
周临凑过来压低声音:"时也。你以前在集训队应该见过他。"
"见过,"简南书收回视线,"没说过话。"
"正常,我跟他同班一年半,对话不超过十句。"
时也像完全没听见有人在聊他,翻了一页资料,笔在纸边写了几个字,侧脸轮廓干净利落。集训队教练姓王,四十多岁头发少了一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推门进来,扫了一圈,目光在简南书身上多停了两秒,点了下头。
"人到齐了。新来的简南书,以前在队里待过,不用介绍了。今天电磁学专项,限时两小时。"
卷子传下来。简南书接了扫一眼题目,开始写。
集训室安静极了。周临偶尔侧头瞄她一眼,嘴里无声吹了个口哨又转回去。时也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没回过脑袋。
写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笃笃笃的,节奏很急。门被推开了。
林霖儿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甜笑:"王老师,我来报到啦。"
王教练眉头皱起来:"林霖儿?我没通知你归队。"
"哎呀老师上次是我不对嘛,我这次保证好好学——"林霖儿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越过王教练的肩膀看见了简南书。她笑容顿了一瞬,又极快调整过来,"简南书也在啊,真巧。"
简南书没抬头,笔没停。
王教练放下教案,语气不冷不热:"你上学期什么表现自己清楚。上课玩手机,作业不交,集训天天请假,联考前队里才把你名额撤了。这才多久。"
林霖儿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声音还是软的:"老师我真的改了,你看我联考年级第二,我有资格的……"
"简南书联考第一,"王教练平铺直叙,"队里只补一个名额,给了她。"
林霖儿脸上的笑彻底僵住。她视线从王教练脸上移到简南书身上,睫毛颤了颤,抿出一个委屈的弧度:"老师这样不公平吧?我之前也在队里待过,她因为联考考得好就能直接插进来,我就不能重新申请?"
"你——"
"老师,"简南书放下笔抬起头,"我说两句行吗?"
王教练看了她一眼,点头。
简南书从座位上站起来转向林霖儿,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联考我第一你第二,队里只补一个人,按分排我进来。你想进等下学期扩招,或者下次联考你拿第一我让给你。公平的意思就是谁分高谁上,对吧?"
集训室里安静了几秒。周临在旁边"噗"了一声又硬生生忍住,肩膀抖了两下。最前面的时也仍然没回头,但笔尖顿了一瞬。
林霖儿脸腾地红了,咬着嘴唇看了简南书好几秒,目光又不自主地飘向最前面那个白衬衫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最后笑了一下:"……对,你说得对,恭喜你。"
转身走了,高跟鞋笃笃笃远去,比来时急。
门合上。王教练清了清嗓子:"行了,继续做题。"
简南书坐回去。旁边周临递了张纸条过来,画了只竖大拇指的简笔画章鱼,旁边写:章鱼哥为你点赞。她看了一眼,笔尖在纸条角落画了个句号推回去。周临看到那个句号表情微妙地皱了一下,无声比了个"你赢了"的口型。
集训结束收拾书包的时候简南书手机亮了,宿舍群里安雨棠发了一连串消息轰炸。
小雨:南书南书!你上学校论坛了!!
小雨:有人发帖说你抢林霖儿名额!
小雨:[截图][截图][截图]
小雨:李晓文你快看!帮我想想怎么骂回去!
李晓文:……我看完了,她这个说法逻辑不通啊,联考成绩摆着呢。
小雨:重点不是逻辑!重点是她们造谣!
李晓文:那要不……把教务处那个监控截图发上去?
小雨:好主意!!南书你有监控截图吗?
简南书单手打字:有,回宿舍给你们看。
集训室对面周临已经站起来伸懒腰:"中午食堂走不走?好像有红烧排骨。"
"你先去,我回趟宿舍。"
"行,"周临没多问,把外套甩到肩上往外走,路过时也座位时随意点了个头,"走了。"时也抬了下眼算是回应,然后视线落在简南书身上——又短又淡的一瞥,落回手里的资料。
简南书没注意到,正低头回小雨消息。
下午班会课,简南书进教室的时候安雨棠已经帮她铺好战场了。安雨棠坐她同桌,长发扎成高马尾,耳钉是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腕上叠了两条细细的手链,整个人往那一坐就写着"我家有钱别惹我"。她看见简南书进来就拍拍旁边椅子,压低嗓子:"论坛那帖子我给你截了全屏,评论区风向已经开始转了,但我总觉得差点火候。"
简南书坐下来:"差什么火候。"
"差一个官方石锤。"安雨棠眨眨眼,从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你猜我哪儿弄的?教务处公告栏拍的,联考监控复核处理记录,白纸黑字写着'简南书同学当堂重做全部正确,经复核无作弊行为'。教务处刚贴出来的,我趁没人偷拍的。"
简南书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的教务处?"
"中午啊,我爸跟教务处主任认识,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看看联考处理流程学习一下,主任就让我去了。"安雨棠理直气壮,"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后面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所以我们现在发吗?"
是李晓文。她坐简南书后面一排,圆脸,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声音总是细声细气的。见简南书回头,她推了推眼镜小声补充:"我刚刚看了论坛,那个帖子下面有人开始带节奏说'联考复核肯定走个过场',如果现在发监控处理记录正好打脸。"
安雨棠一拍桌:"文文说得对!就现在!"
教室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安雨棠已经噼里啪啦开始打字了。李晓文从后面凑过来看她屏幕,时不时小声提意见:"你这话太冲了,换成'这是教务处公开文件'比较稳……""把红章露出来,对就这个角度……""安雨棠你漏了个逗号。"
简南书看着前排两个舍友一个输出一个辅助配合默契,嘴角弯了一下。安雨棠敲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她:"南书你要不要过目?"
"不用,你发吧。"
安雨棠按下发送。教室静了两秒,然后手机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群里有人转发,有人截图,论坛上那个造谣帖底下风向瞬间逆转。
"教务处红章都盖了还说人家作弊?"
"联考当堂重做全对这什么水平啊……"
"所以林霖儿到底为什么被清退的?"
"听说上学期集训天天请假,上课玩手机被教练赶出去的。"
"那她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抢她名额……"
安雨棠满意地扣了手机,回头跟李晓文击了个掌。李晓文脸红红的,小声说:"我其实也没干啥……"
"你负责了战术指导!"安雨棠拍她肩膀,"没有你我那帖子写不了那么精准。"
简南书翻开课本:"行了,你俩戏太多了。"
安雨棠凑过来压低声音:"所以集训队里怎么样?见到那个时也了?"
"见到了。"
"怎么样?是不是真的特别帅?"
简南书面不改色:"不知道,没仔细看。"
"你少来,"安雨棠拿笔戳她胳膊,"李晓文你说她是不是装。"
李晓文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答:"南书她……可能真没注意吧,她眼里只有题。"
安雨棠叹气:"也是。"
手机在桌肚震了。简南书低头看,时也发来的:群里那个匿名账号的IP,需要我帮你查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时也会关注班级群的事,也没想到他主动提出帮忙。
她回:不用,已经处理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好。另外今天集训那道电磁大题,你的解法比标准答案少两步,但是对的。
简南书盯着屏幕。那道题她确实用了一个不太常规的等效替代法。
她打字:你看了我的卷子?
时也:收卷的时候扫了一眼。很聪明的方法。
简南书想了想,回了个"谢谢"。
刚要放手机,周临的消息又弹进来:南书南书你看这个视频!一只猫在钢琴上踩出了《致爱丽丝》哈哈哈哈它踩得比我还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个"看了"。
周临秒回一张猫踩钢琴的截图:你肯定没看,敷衍我。
安雨棠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谁啊?周临?"
"嗯。"
"他天天给你发猫猫狗狗小视频,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朋友。"简南书把手机扣进桌肚。
"那种十几年的朋友?"
"嗯。"
安雨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回去写作业了。简南书没理她,低头翻开课本,笔尖落在今天的新内容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白衬衫擦过书包带时带起的洗衣液气味,和时也那句"很聪明的方法"。
她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系统面板安静地浮在视野角落,进度条跳到83%。
放学后经过公告栏,林霖儿一个人站在光荣榜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仰头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第二名,紧挨在简南书下面。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后颈露出一小截红绳,在风里微微晃着。
简南书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晚上宿舍里,安雨棠在敷面膜刷手机,李晓文在台灯下写化学作业。简南书坐在自己桌前做物理竞赛题。对面床铺的林霖儿还不在。
安雨棠敷着面膜含糊不清地开口:"南书,论坛那个帖子已经沉了,发帖人销号跑路了。"
"嗯。"
"你说她图什么呢,明摆着站不住脚。"
简南书没说话,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辅助线。
李晓文从后面探过头来,小声说:"南书……我今天看到林霖儿放学后去小卖部买了个新吊坠。就那个红绳的,她原来那个好像换了一根。"
简南书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样子的?"她问。
"没看清,就看她站在小卖部门口低头换绳子,把原来那个摘下来塞兜里了。新的是个透明的,像那种……那种水晶?"李晓文回忆着,"她看见我就收起来了。"
安雨棠撕掉面膜:"换吊坠?她那个红绳不是天天戴着吗。"
简南书把笔放下,回头看了李晓文一眼。李晓文被她看得有点紧张:"怎、怎么了?"
"没事,"简南书转回去,"谢谢你告诉我。"
她重新拿起笔,但视线落在课本上却没在看字。脑子里把一些碎片重新拼了一下——林霖儿每次碰到她就让她眩晕,后颈那个红绳吊坠,她越来越空的大脑,以及李晓文刚才说的"换了个新的"。
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系统,"她在心里问,"知识回溯通道修复了多少了?"
面板跳出来:【当前总进度:83%。剩余知识缺口:17%。预计完全修复时间:10-14天。】
简南书合上笔帽。窗外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铺在宿舍地板上。对面床铺的门还空着,林霖儿今晚回来得很晚。
她侧头看向窗外,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