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宫书房的窗格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安迷修坐在书案侧方的矮几前,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毛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这是他入东宫伴读的第三天。他抄完了两卷《策论精要》,整理了一整架被翻得七零八落的典籍,还把书案上那些被朱笔染出红痕的旧奏折按日期重新排了一遍。3
我去
雷狮坐在对面的书案后面,把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倒着拿的《春秋》。他翻了两页之后觉得实在无趣,便隔着半间书房的距离盯着那道青白色的侧影。安迷修抄书的姿态太过端正了——坐得笔直,握笔的手腕纹丝不动,垂落的发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浅棕色光泽,那根青色拖尾发带从发结处垂下来,末端随着他落笔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一小片被微风拂过的柳叶。
雷狮觉得那个发带看起来很好扯。
他合上那本倒着拿的书,从书案后面绕出来,脚步声比一只猫还轻。安迷修正在写一页关于"为君者当以民为本"的策论摘要,笔尖专注地勾勒着每一个字的起落,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团暗紫色的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到了他身后。
一只手指戳上了他的头顶。
准确来说,是戳上了他发顶那根因为俯身写字而微微翘起的呆毛。那根呆毛被按下去,又弹起来,又被按下去,又弹起来。
安迷修握着笔的手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
雷狮站在他身后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紫瞳里盛着一点被晨光晒透了的狡黠,嘴角弯着一道懒洋洋的弧。他戳完那根呆毛之后并没有收手,指尖顺势滑下来,勾住了安迷修脑后那根小辫子的末端,轻轻往上一提。
"殿下。"安迷修放下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按压后依然保持平整的克制,"您有什么事吗?"
"没有。"雷狮又扯了一下那根辫子,像在确认一根松紧适度的绳子,"你的头发看起来像一只刺猬。"
安迷修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像一页被风掀起来又被迅速按住的旧纸。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殿下的头发才像海胆"之类的话——但他把自己设想的那些话又咽回了肚子里,换了一句更稳妥的:"殿下谬赞了。"
"不是夸你。"雷狮松开了那根辫子,往前凑了一步,那张带着少年人棱角的脸靠了过来,近到安迷修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你这个人,看起来就很傻。像个木头。坐在这里抄书抄得这么认真,傻乎乎的。"
安迷修往后挪了半寸——他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养女",男女之间应当保持距离。他的后腰抵住了矮几的边缘,退无可退,只能微微偏过头避开那道近在咫尺的、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目光:"殿下眼神不好。"
"你说什么?"
"我说殿下看错了。"安迷修重新把目光移回来,蓝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光,"我不傻。"
雷狮眯了一下眼。他盯着安迷修看了两息,忽然伸出手捏住了他左半边脸颊。手指捏住那一小块软肉往两边扯了一下,扯完还评价道:"可你看起来就像个会被欺负的软包子。"
安迷修的整张脸都被那只手捏得变了形,左边嘴角被迫往上翘,右边嘴角还保持在原来的位置,看起来像一幅被画坏了的自画像。他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因为脸颊被捏着而变得瓮声瓮气:"殿下……请您把手松开。"
"不松。"雷狮又捏了一下,"你被欺负了怎么不哭?上一个被我捏脸的那个哭了半天,鼻涕都流到袖子上去了。"
"因为殿下并没有在真正欺负我。"安迷修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颊还被捏着,语气却依然保持着一丝不苟的平稳,"如果殿下真的想欺负一个人,不会只捏他的脸。"
雷狮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紫瞳里的光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动了一下,从戏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不太好命名的颜色。他转过身朝书案走去,白色围巾的锯齿拖尾在晨光中扫过一道弧线。他的声音从书案方向传回来,带着一种被刻意抻平的、假装若无其事的调子:"——你想多了。我只是还没想好更好的捉弄方式。"
安迷修坐回矮几前,抬起手摸了摸被捏过的左脸。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一点微热的触感。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时停了一瞬。他继续写刚才那句没写完的"为君者当以民为本",写到"本"字的最后一横时,笔锋微微顿了一下。
"殿下一直这样捉弄我捉弄别人,是因为殿下想看我,想看他们生气,害怕到大哭。"安迷修说,"但我觉得殿下其实不想看我哭。上一任伴读被砸破头的时候,殿下躲了一个下午没出来。"
雷狮的紫瞳微微睁大了一瞬。
"我听宫里的嬷嬷说的。"安迷修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一卷被压平了的旧纸,"殿下砸完人之后其实很害怕,对吗?"
书案后的那只海胆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绕出书案走到安迷修面前,低着头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暮色从窗格间漏进来,把他墨紫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缘,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松垮垮地搭在肩头,翘着的碎发在昏光中像一圈细小的刺。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压得有点低。
"没人告诉我。"安迷修微微仰起脸,蓝绿色的眼眸在暮色中看起来干净又通透,像一面刚被雨水洗过的旧窗,"但我猜的。"
雷狮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把那十页纸重新拿起来翻了翻,声音从纸页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才没有。好了你快点回去吧。"
安迷修朝他的方向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槛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被刻意放低的、带着点别扭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的声音:"——那个。你抄的这几页。字确实还行。"
安迷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雷狮正低着头翻那十页纸,墨紫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表情,只露出一只微微泛红的耳尖。他忍住了嘴角那道即将弯起来的弧,语气平稳地应了一声:"多谢殿下。"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了暮色漫溢的回廊里。走出去七八步之后他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今天白天被捏过的那块皮肤,到现在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微发烫的触感。他垂下眼,把指尖收回来,压在袖口那道被反复抚平过很多次的细褶上,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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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东宫的花园里。
安迷修抱着一摞晒干的旧卷宗穿过回廊,准备放回书房的架子上。经过花园的月洞门时,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藤忽然从上方垂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头顶,紫色的花瓣簌簌地洒了他一肩。他仰起头,看见雷狮正蹲在月洞门上方那根横梁上,一只手还揪着刚才被他扯断的那根紫藤枝条,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冲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殿下。"安迷修把头顶的花瓣拂下来,"您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你从膳房那边拐过来的时候。"雷狮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地时衣摆翻了一下,歪歪扭扭的辫子在背后甩出一道弧。他落了地之后并没有走开,反而绕到安迷修面前,伸手从他肩上拈起一朵沾在衣领上的紫色花瓣,凑近看了看,又扔到了地上,"你看起来真的很好捉弄。太后是不是挑了一个最好欺负的送给我?"
安迷修安静地抱着那摞卷宗,蓝绿色的眼眸在午后的日光中亮了一下:"殿下如果觉得我很好欺负,那只能说明殿下还没有认真了解过我。"
雷狮偏了偏头,墨紫色的发丝在日光中泛着微亮的光泽,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边缘翘着的几缕碎发像一圈炸开的细刺。他朝安迷修凑过来一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好奇心:"那你让我了解了解。"
他伸手戳了戳安迷修的肩膀:"你怕什么?"
"不怕什么。"
雷狮又戳了一下他的腰侧:"你怕不怕痒?"
安迷修的脊背僵了一瞬——很短暂,像一根被拨动后迅速恢复静止的琴弦。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甚至还微微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不怕。"
"骗人。"雷狮的紫瞳眯了起来,"你刚才缩了一下。"
"那是殿下手太快,我条件反射。"
"那再试一次?"
"……不。"
雷狮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一页被快速翻过去的书页的响动。他转过身朝书房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大而随意,白色围巾的两条锯齿拖尾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地摆着,像某种小型猛兽正在用尾巴扫过地面:"跟上——你不把卷宗放回去吗?"
安迷修站在紫藤花架下面,看着那道暗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午后的日光从花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小片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宗,又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戳过的腰侧——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抱着那摞卷宗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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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东宫书房。
暮色从窗格间漏进来,把书案上摊开的纸页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安迷修收拾好笔砚准备回偏殿,青白衣袍的袖口在动作间扫过案角,将那十页抄好的字帖边缘拂得微微卷起。他伸手把那叠纸压平,正要转身离开,书案后面忽然探出半个身子——雷狮一手撑在案面上,朝他招了招:"你过来。"
安迷修走过去,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了步:"殿下有何吩咐?"
雷狮从案面下摸出一张折得乱七八糟的纸,掼在他面前。纸被展开时边角还翘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安迷修天下第一好欺负",字迹大小不匀,撇捺飞得像一群逃难的蚂蚁,第七个字和第八个字之间还洇了一团墨,看起来像是写到一半笔尖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继续往下写。
"照着这个抄十遍。"雷狮靠回椅背里,双手枕在脑后,紫色眼眸里带着一种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亮晶晶的光,"抄完才能回偏殿。"
安迷修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宣纸,蘸墨落笔。他的笔尖稳稳地落在纸面上,"安"字的最后一撇收得方方正正,"欺"字的左边部分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比他平时写得更认真——像在故意给那些歪歪扭扭的原字做示范,告诉它们"正确的写法是这样的"。十遍抄完,他把纸页按页码叠整齐,双手递到雷狮面前,欠了欠身:"殿下,抄完了。"
雷狮接过那叠纸翻了一页,嘴角还挂着戏谑的弧度——然后那弧度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纸面上的字迹端正清秀,工工整整地排在那里,横平竖直一丝不苟。但最要命的是,安迷修把那十遍抄得一模一样,连每一个笔锋的起落弧度都分毫不差,好像不是在抄字帖,而是在用一种极其恭敬的态度告诉雷狮:你写的那行字,每一个都不太对,我帮你把正确的版本写出来了。
雷狮把纸页合上,抬起头。安迷修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蓝绿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闹但我愿意陪你闹"的、长辈式的宽容——像大人看着一个在泥坑里打滚的小孩,不生气也不制止,只是站在旁边温和地等着他自己爬出来。
"你——"雷狮把纸页拍在案面上,声音拔高了一截,"你在嘲笑我字写得不好。"
"殿下多虑了。"安迷修的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青色发带在暮色中拂过肩头,垂落下来的末端轻轻晃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殿下写的那个版本如果传出去,可能会影响东宫的风评。"
"东宫什么风评?"
"就是……"安迷修斟酌了一下措辞,脸上的神情认真得像在给先生交策论作业,"不太像一位储君的字迹。"
雷狮的紫瞳倏地眯了起来,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他的耳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连带着脖颈那一小片皮肤也泛起了薄薄的粉色。他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尖利短促的声响。
"你——放肆!"他指着安迷修,手指抖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平了,"你一个伴读,还敢评点本殿下的字?"
"臣不敢。"安迷修微微低下头,态度恭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垂下的眼睫遮不住眼底那道正在缓缓漾开的笑意,"臣只是觉得,殿下的字有一种独特的奔放感,自成一家,令人印象深刻。"
"你——"
"臣告退。"
安迷修说完这句话,非常利落地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暴跳如雷的喊叫——"你给我站住!"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和椅子腿磕到桌角的声音。安迷修没有站住。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两分,青色发带在身后轻轻摆荡,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藏着了,弯成一道被暮色染得柔和的弧。
他走出月洞门的时候听到书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砸在了桌面上,又像是用拳头捶了一下案板。然后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朝门口冲来。
安迷修脚下一转,拐进了回廊旁边的假山后面。
暗紫色的身影从书房门口冲出来,白色围巾的锯齿拖尾在暮风中翻卷得像一面被猛力抖开的旗。雷狮站在廊下左右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那道青白色的身影,顿了一瞬,然后朝着偏殿的方向冲了过去——歪歪扭扭的辫子在背后甩出一道气急败坏的弧度,发梢翘起的碎发在昏光中像一圈炸得更开了的细刺。
安迷修从假山后面探出半个头,看着那道暗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缩回假山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嘴角的弧弯得快要藏不住了。他抬手捂住嘴,眼睛却亮得像被日光浸透了的琉璃。
"殿下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像在宣读什么重大结论般的认真,"需要我多让着他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从假山后面绕出来,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灰,整理好被蹭歪的青色发带,朝着偏殿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偏头想了想——"不过殿下的字确实需要多练练。明天要不要带一本字帖给他临摹呢?"
他非常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路走回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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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的偏殿门口,雷狮站在紧闭的门前,空荡荡的廊下只有晚风在吹。他瞪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安迷修根本没有回来。他骗了自己。
他站在暮色中,围巾的锯齿拖尾在身后垂落着,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耳尖的红从耳垂蔓延到了整只耳朵的边缘,在昏黄的光线中看起来像两片被烫过的旧书页。
"那个刺猬——"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他居然敢——"
话没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书房。经过假山的时候他没有往里看,径直走了过去。但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假山的方向。那片石头的阴影在暮色中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人在那里的痕迹。雷狮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空荡荡的。书案上那十页抄好的字帖还在原处,晚风从窗缝间漏进来,把最上面那一页的边角掀起来又压下去。雷狮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些工整端正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他的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一下——"好欺负"那三个字。安迷修把"好"字的左半边写得比右半边重了一点点,像在用笔尖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加重某一个字的某一笔。
雷狮伸手把那页纸翻过去,盖住了那三个字。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明天再收拾你。"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一句,然后坐回椅子里,拿起那封没批完的折子。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准"字的最后一笔写重了,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红痕。
他盯着那团红痕看了一会儿,把折子翻到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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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
安迷修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书。他走进门槛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轻一些,目光先落在书案后面——雷狮正坐在那里,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紫瞳一眨不眨地瞪着门口,像一只昨天晚上被气炸了之后一整夜都没睡好的幼兽,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朕很威严"的表象。
"殿下早安。"安迷修行了一礼,手里的书册被他不经意地放在矮几上,书封朝上——上面写着《王右军字帖·楷书卷》。
雷狮的目光在那本书册的封面上停了一下,紫瞳里的光从警惕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即将爆发的颜色:"那是什么?"
"字帖。"安迷修坐下来,把书册翻开,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昨天看到殿下的字,觉得殿下可能对楷书有兴趣。这本字帖是内府藏书,用笔端正,结体匀称,适合初学者临——"
"你再说一遍。"
"——适合初学者临摹。"
雷狮从书案后面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桌面上那摞折子的边角被他起身时带起的风掀得翻动了一下。他绕过书案,一步一步朝安迷修走过来。脚步不快,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沉稳,但他围巾的锯齿拖尾在身后摆动的幅度出卖了他——那两条拖尾甩得比平时更开,像一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旗。
安迷修坐在矮几前,仰起脸看着他走近。蓝绿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干净而明亮,里面既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端端正正的、像在等先生检查作业似的坦然。他甚至主动把字帖往前推了推:"殿下可以翻翻看,第一页的'永'字写得尤其——"
雷狮在他面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安迷修,看着他仰起来的脸和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看着他端端正正摆在矮几上的字帖和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带着一点"我知道你要炸毛了但我还是想让你把字练好"的弧。那股火气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像一枚被用力掷出去却卡在了半空中的旧石子,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雷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耳尖又在泛红了,"你是不是觉得本殿很好糊弄?"
"臣觉得殿下认真写起来一定写得很好。"安迷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得像在宣读什么誓言,一双蓝绿色的眼眸在晨光中亮晶晶的,"殿下只是还没有认真练过。臣愿意陪殿下一起——"
"谁要你陪!"
雷狮转过身,大步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他伸手去拿笔,笔尖蘸墨的时候用力过猛,墨汁溅了两滴在案面上。他低头批折子,笔锋落得又重又快,像是在用写字的动作宣泄什么无法说出口的情绪。批完两封之后他抬起头,隔着一整间书房的距离瞪着安迷修:"你——明天不准带字帖过来。"
"那后天?"
"也不准。"
"那大后——"
"你再问一句我就让你抄一百遍《论语》。"
安迷修安安静静地闭上了嘴。但他低下头翻开自己那本《春秋》的时候,嘴角的弧弯得比刚才更明显了——藏在他垂落的青色发带后面,像一枚被翻过页的、只露出半边字的旧书页。他用笔尖在书页边缘写了一个极小的字——"海胆",然后迅速划掉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