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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番外:东宫旧事——初见荒唐

大曜帝王今天也沉迷美色

这是一个番外故事集,关于雷狮还是太子,安迷修还在做伴读,从初识到并肩的日常,会比较轻松有趣一些1

段评

我去

幼年就是很萌口牙嘻嘻

正文开始——

晨光从尚书府的后门铺进来时,一辆青布马车已经停在巷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安迷修站在门槛内侧,低头最后一遍检查自己的衣袍——青白色的交领,领口熨得平整,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的绦带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结。浅棕色的发丝在脑后扎成一条利落的小辫子,青色拖尾发带从发结处垂落下来,末端被晨风拂动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边缘,已经踩过好几次门槛了。他从来没有穿过女式的衣袍,总觉得身上空空荡荡的,又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但尚书大人说了,入宫伴读,对外称养女,衣裳得换。他对着铜镜照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确实端正清秀,但怎么看都不太像他自己——更像一个被仔细包装好、正要被送去某个陌生地方的礼物。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朝那辆青布马车走去。车帘掀开一半,里头坐着一个穿着灰蓝宫装的嬷嬷,面容端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核对一幅画中的某一笔是否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朝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安姑娘,请上车。太后娘娘在宫里等着了。”

安迷修踩着矮凳上了车,在嬷嬷对面坐下。车帘落下来时,那道从尚书府方向渗进来的晨光被彻底切断了,车厢内的光线暗了一度,只剩下车壁缝隙间漏进的几线细碎的金色。车轮在青石板路面上转动起来,发出沉稳的、规律的低响,像一枚被反复拨动的旧琴弦正在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频率。他听着那道声音,感觉马车正带着他穿过越来越陌生的街道,穿过那些他只在书上读到过的城门和宫墙的轮廓,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驶向一个他从未抵达过的方向。

他想起那些关于太子的传闻。在尚书府的后院里,他听下人偷偷议论过好几回——说东宫那位太子殿下脾气阴晴不定,伴读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人能在他身边待满一个月。说上一个伴读是被抬出去的——墨台砸在额角,流了满手血,哭着跪在廊下不肯再进东宫的门。说再上一个只待了半天就托人递了话,说自己“家中老母病重”,连夜收拾包袱出了城,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安迷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着一点白。马车拐过一道弯,车厢微微倾斜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身侧的坐垫边缘。

他想起尚书大人把他叫到书房里说过的那些话。尚书大人说,太后指名要你去给太子做伴读,是因为你“才貌双全、品行端方”,朝中同龄的子弟里,你是最合适的。尚书大人又说,伴读不是什么轻省的差事,但既然太后看中了你,你便去试试,不要丢了尚书的颜面。安迷修听完之后安静地应了一声“是”,回去收拾行囊的时候,他取出了那件新裁的青白衣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安迷修,你可以的。

车轮又碾过一道缝隙,车厢轻轻晃了一下。他把目光从自己手上抬起来,望向窗帘缝隙间漏进的那一线正在移动的日光,马车正驶过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拱门——宫门。宫门比他想象的高,门洞两侧的墙砖在晨光中泛着被多年风雨磨圆了棱角的深色,像一枚被反复翻看了太多遍的旧书页的边缘,正在缓慢地翻向下一页。他听见车帘外传来侍卫盘问的声音和嬷嬷不紧不慢的应答声,然后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穿过了那道门洞。

安迷修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尚书府后院那个安安稳稳读书的少年了。

慈宁宫的正殿比尚书府的书房大了不知多少倍。

安迷修跪在殿中央的锦垫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金砖地面上那道被晨光镀成暖金色的缝隙上,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太后坐在上方的软榻上正在端详他——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不紧不慢地掠过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发辫、他压了一整夜的衣褶、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直的肩线,像一杆称正在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刻度。片刻后,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像一张被叠了太多次的旧纸正在缓慢地展开:“抬起头来。”

安迷修抬起脸。蓝绿色的眼眸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太多次的旧镜终于等到了合适的角度。太后的目光在他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放平了一点点:“确实生得端正。尚书大人没有说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嬷嬷,“带她去东宫吧。让太子看看——这一次的伴读,比之前的如何。”

安迷修伏身行了一礼,站起身来跟着嬷嬷退出了正殿。他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时,晨光正好从门框上方铺下来,把他青白色衣袍的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持续地、不紧不慢地跳动着,他伸手把袖口那道被自己捏皱了的细褶重新压平,跟上了前面那道灰蓝色的背影。

东宫的书房门是半敞着的。

安迷修站在门槛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比在慈宁宫时更快了一些。嬷嬷在月洞门外就停了步,侧身让开,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并没有在他面前停留太久——她道:“安姑娘,太子殿下在里面等着了。奴婢就不进去了。”然后她转身走了。

安迷修站在月洞门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书房比他想象的大。日光从三面窗格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斜长的暖金色光带。书架上堆满了卷宗和典籍,案面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策论,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但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些书——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书案后面的那个少年。

雷狮坐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被强行按在书案前的大型猫科动物正在用全身的骨架表达“朕不想坐在这里”。墨紫色的发丝乱糟糟的,边缘翘着几缕,看起来像炸毛的海胆——后来安迷修才知道那是他自己梳头梳的,不让宫人碰。他在脑后用极不熟练的手法编了一根歪歪扭扭的长辫子,辫子的松紧不一,有几缕发丝从边缘逃逸出来,在空中翘着,像一根正在缓慢松开的旧绳结。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末端分成两条锯齿状的拖尾垂在身后,边缘镶着一道明黄色的锯齿条纹,像某种小型猛兽的尾巴正在假装不感兴趣地扫过地面。暗紫色的交领汉服穿在身上,袖口和领缘用鎏金色的线绣着细密云纹,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进学堂里的、还带着野性的小树苗,正在用所有不会说话的枝叶无声地抗议自己被种在了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案面,落在门口那道青白色的身影上。紫瞳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在审视某件不明物体的幼兽——带着警惕,也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好奇,像一页被掀开之前还拿不准要不要继续往下翻的书。

安迷修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他弯下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安氏,奉太后之命,入东宫伴读。见过殿下。”声音端端正正的,每一个字都被他自己在来的路上反复念过好几遍,确保发音清晰、语气平稳、不会结巴。但发尾的青色拖尾带在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暴露了他其实比看起来紧张三分的事实。

雷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安迷修束得整整齐齐的小辫子扫到那根被晨风拂动的青色拖尾发带,从袖口那道被压了整夜的细褶扫到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直的肩线。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划过那些细节,像一小片被日光晒透的落叶沿着溪流边缘缓缓漂了一段——明明带着试探的意思,却又透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好奇心。

安迷修垂着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抬起了眼。蓝绿色的眼眸隔着大半间书房的距离与那双紫瞳对上了。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空气里浮动的细尘镀成细碎的金色。

雷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安迷修,看着他那双认真到近乎于严肃的蓝绿色眼眸,像在看一件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鲜东西——不是他预想中的恐惧、讨好、或者哭哭啼啼,而是一种端端正正的、像被反复检查过所有的细节才被放上来的旧棋子,正在等着被翻到下一页。片刻后他往椅背里靠了一下,紫瞳的光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被反复练习过的散漫:“——你就是新来的伴读?”

安迷修站直了:“是。”

雷狮偏过头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门框:“你一个人来的?没有哭爹喊娘?没有带家仆?没有跪在地上说‘臣家中老母病重’?”

安迷修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把“臣家中并无老母”这句话咽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臣家中一切安好。”雷狮的紫瞳又眯了一下。他用一根手指把案面上那本摊开的策论挑起来翻了一页,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日光晒透了的、懒洋洋的底色:“那你先抄十页书吧。案角那本《策论精要》——抄到午时。抄不完不许吃饭。”

安迷修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旧书上。那本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的墨字褪了色,边缘还有一道被水浸过的旧痕。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在书案侧方那张矮几前坐了下来。动作不急不慢——他把衣摆收好,把发带捋正,把袖口卷到腕骨上方露出干净的指节,伸手拿起了笔。他蘸墨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一个落笔的位置,然后他开始写。

字迹端正清秀,横平竖直,和他做人一样一丝不苟。雷狮隔着书案看着那道青白色的侧影,看着他坐得笔直的脊背和低垂的睫毛,像在看一件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旧物——那件旧物的边缘还带着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正在被日光一寸一寸地晒透、晾干、展开。

午时。安迷修搁下笔,把抄好的十页纸叠整齐,搁在案角。雷狮走过来的脚步声比他自己预想中的更轻一些——那条白色围巾的锯齿拖尾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像一枚被反复翻动太多次的旧书页正在缓慢地翻向最后一页。他拿起那十页纸翻了翻,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末一行。然后他放下纸页,偏过头看着安迷修,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抄完了?”

安迷修点了点头:“抄完了。”

雷狮把那十页纸搁回案面上,紫瞳里的光像被日光晒透了的深水,边缘泛着一层不容易被察觉的、柔和的弧光:“字写得还行。”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歪歪扭扭的辫子在晨光中晃了一下,“跟上——膳房那边今天有桂花糕。”

安迷修坐在矮几前,看着那道暗紫色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白色围巾的锯齿拖尾在晨光中一晃一晃的,像一枚被反复翻动太多次的旧书页正在缓慢地合上最后一页。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墨汁染黑了一小片的指节,嘴角弯了一道极细的、像被日光晒透了的弧。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后来安迷修才知道,那十页书他其实不用抄。雷狮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哭。他后来也才知道,那天午膳的桂花糕是雷狮让膳房提前备好的,因为“新来的那个看着太瘦了”。但雷狮是绝不会承认这些的。他只会坐在案后翻着书页说:“——什么桂花糕?我哪知道什么桂花糕。”

——番外·初见荒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