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那些宽大的冰蓝纱幔。头纱上银线绣成的星子在光里明明灭灭,像她周身落了一层细碎的霜。
安迷修在丈许外停下了脚步,没有出声。
安莉洁立在浑天仪旁,手心里托着一枚龟甲,甲面上的卜辞刻痕被晨露浸得发亮。她半阖着眼,睫毛尖上凝着极细的水雾,整个人像一座被霜雪覆盖了千百年的冰雕,安静、圣洁、凛冽,仿佛一开口便会有雪从唇间簌簌落下。
铜铃忽然响了一片,风穿过了浑天仪的青铜环圈。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是浅绿色的,通透澄澈如冰湖初融。她偏过头看向安迷修,眉心的冰棱额饰折出一道幽蓝的光,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清越得像冰棱相击。
“你来了。”
“安司命。”
“卦象上说,你今日会来。”她把那枚龟甲递过去,“江南水患,今岁六月。但不是天灾。”
安迷修接过来,指尖触到那枚龟甲时感到一阵沁骨的凉。他垂眸细看那些卜辞,眉间微蹙:“不是天灾?”
“有人在河堤上动了手脚。”安莉洁转身走向浑天仪,抬手抚过青铜环圈上的一枚蓝宝石。宽大的冰蓝纱幔随着她的动作铺展开来,在晨光里泛出幽深的、海洋一样的蓝。“卦象反复出现同一个意象——狐狸,在挖堤。”2
居然是人为吗?感觉每一章都有惊喜耶ᶘ ᵒᴥᵒᶅ
她停顿了一下,浅绿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雾气般的迷茫:“还有一件事。”
“什么?”
“帝星附近,有一颗暗星在靠近。”她回过头望向安迷修,“那人,是你师兄吗?”2
安迷修握着龟甲的手指微微收紧:“赞德?他还在江南查私盐的事……不该这么快回来。”
安莉洁摇了摇头:“卦象说,他已经动身了。”她顿了顿,“他身边还跟了一个人。我看不清面容,但那个人……”
她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些:“带着血。”
天台上铜铃骤然响成一片,仿佛风忽然大了一倍。安迷修攥紧那枚龟甲,月白色的披帛在风中翻飞如鹤翼,蓝绿色的眼眸沉了沉。
他还没开口,身后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步并作两步,中间还带了几级一跨的幅度。安迷修回过头时,一团玄色的身影已经从最后一阶冲上天台,以一个刹不住的姿势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墨紫色的长发灌了满颈的风,凉丝丝地蹭过他下颌。
“安迷修。”
雷狮的声音闷在他后肩的衣料里,带着一股爬了三百级台阶后的气喘,和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朕来抓你了。”2
像一只狼抓到了自己的猎物🤔
安迷修被那力道冲得往前迈了半步才稳住重心。他偏过头,看见雷狮把脸埋在他后肩的衣料里,墨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往后扬,几缕缠上了他手中的披帛。
“……陛下,您怎么来了。”
“接你回去吃酥酪。”
“您不是应该刚散朝……”
“散完了。”雷狮把脸抬起来,紫瞳里还带着一丝跑上来的潮气,但笑意是亮的,“郑明远那道折子,朕批了——北境嘉德罗斯,封镇北藩王,赐半数兵权。西陲南疆,一个不给。”
安迷修看着他,看着那双紫瞳里明亮而笃定的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刻着“狐狸挖堤”卦象的龟甲,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说,“江南有变。”
雷狮的笑意微顿。他松开环在安迷修腰间的手,往前迈了两步立在天台石栏边。晨风灌满他的玄色常服,紫瞳里的神色从黏人的温软一寸一寸沉下去,变成了面对猎物时才有的那种冷而锐利的专注。
“说。”
安迷修走过去,把那枚龟甲递到他面前。雷狮接过龟甲时指尖擦过安迷修的手背,两人都没有在意。他低头看那些卜辞,紫瞳里的光芒在那些刻痕上缓缓移动。
“有人在挖堤。”安迷修说,“江南运河三处。安司命卜出来的。”
雷狮握着龟甲,指腹摩挲过那些冰凉的刻痕。片刻后他把龟甲还给安迷修,抬眸望向远处层叠的宫阙飞檐——他的目光越过了宫墙,越过了京城,投向南方的天际。
“崔家余孽,还是卢家旧部?”他问。
“还不确定。”安迷修把龟甲拢回袖中,“但赞德已经从江南动身回京了。等他回来,便有答案。”
雷狮偏过头看他:“你师兄查私盐查到河堤上去了?”
“我猜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安迷修的声音沉了几分,“所以才急着回来。”
两人并肩立在石栏前,晨光从东方铺过来,把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墨紫色的长发与月白色的披帛被风卷在一处,缠缠绕绕地分不开。
安莉洁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浑天仪另一侧。她蹲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龟甲上滚落的露珠,浅绿色的眼眸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宽大的冰蓝纱幔铺在汉白玉地面上,银绣的星子在日光里微微发亮。2
像是一只萌萌的青色小猫ʕ •ᴥ•ʔ
她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陛下,”安迷修收回目光,“该回去用酥酪了。”
雷狮眼睛一亮:“你同朕一道?”
“臣妾陪您。”
雷狮转身往石阶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把安迷修被风吹散的披帛拢了拢,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安迷修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只又被系歪了的蝴蝶结,没有拆掉重系。
两人并肩往石阶下走。晨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处,墨紫与月白交缠着,一步一步没入石阶尽处的晨雾里。
安莉洁一个人留在天台上。
她站起身来,宽大的冰蓝纱幔垂落回地面,铺散成一片幽蓝的湖。她仰起头望向那片已经完全亮透的天空,浅绿色的眼眸里映着辽阔无垠的苍蓝,和远处正在堆叠的、镶着金边的鱼鳞云。
她轻轻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要变天了。”
铜铃又响了。浑天仪上的蓝宝石折射出一道幽冷的光,落在她眉心的冰棱额饰上,再碎成千万片细碎的星子,散进风里。
——卷一·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