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晚霞的暖意久久萦绕心头,陆寻怀揣一袋干桂花踏雪回到棚户区。巷道残雪被来往行人踩得泥泞不堪,远处隔墙飘来熟悉的争执声响,可今日心底盛满落日橘光与约定,那些刺耳嘈杂再也搅不散胸中安稳。
推门入屋,屋内寒气浸透四壁。父母各自紧闭房门,厨房冷锅冷灶,没有一丝年末烟火气。陆寻早已习惯这份孤身,默默烧一壶热水,擦拭干净窗台积雪,随后坐在书桌前,所有温柔物件静静陈列眼前:插满秋冬枯枝的玻璃瓶、线装梧桐册、刻着梧桐纹的钢笔,还有方才江逾白赠予的干桂花。
他拆开棉布袋,细碎金黄的桂花簌簌落在掌心,清甜淡香瞬间漫满狭小房间。陆寻小心翼翼分出大半,轻轻撒入《山野随笔》夹层,垫在那封写满心事的长信四周。红叶、雪枝、干桂花相互依偎,一整个秋冬的相遇、相伴、温柔叮嘱,尽数封存在书页之间。余下一小部分桂花,他收进线装梧桐册扉页,每一次翻阅,都能重拾秋日河堤独有的气息。
指尖摩挲书页上干枯的梧桐叶片,傍晚青石凳上的画面一遍遍浮现——漫天粉橘晚霞,结冰河面折射柔光,身旁人眉眼柔和,许下四季同赏风景的诺言。陆寻握着钢笔,在信纸末尾缓缓落笔:
统考落定,共览冬霞。桂香入卷,藏尽一载温柔。愿新岁风寒皆散,君身常安,待来秋霜桐再染河堤,再与君拾叶看山。
笔墨风干,他将今日河堤带回的细枯枝一小截夹在信纸最外侧,作为这场晚霞之约的纪念。收拾妥当书本,窗外夜色彻底沉落,寒风呜呜撞击窗棂,陆寻裹紧单薄外衣,靠着台灯翻看线装梧桐册,一页页细数从初秋初遇至今的所有落叶,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二日清晨,天地间一片清寂,距离年末只剩寥寥数日,校园复习氛围松缓下来,多数同学都在闲谈假期安排。陆寻一早到校,依旧先去往执勤走廊等候江逾白。
昨夜无风,今日空气干冷,江逾白身上那件浅灰羊绒外套裹得严实,气色相较前些日子舒缓不少,心肺闷痛发作的频率低了许多。见到陆寻,他抬手递来一包软糯麦芽糖,甜而不腻,适合冬日解馋。
“考完试可以稍稍放松,不用整日埋在试卷里。”
“我打算趁着假期梳理完整本错题集,不荒废这段时日。”陆寻收下麦芽糖,眼底清亮,“也盼着天气回暖,你的身体能舒服些。”
江逾白轻笑,目光落在少年怀中鼓鼓的书本,知晓他向来勤勉坚韧。两人并肩倚着护栏眺望覆雪校道,谈起年末假期。江逾白提及家中少有喧嚣,大多时候安静读书静养;陆寻沉默片刻,没有提起家中无休止的冷战与争吵,只轻声说自己在家会整理书本、捡拾街巷残存枯枝。
江逾白似是察觉他眼底一丝落寞,轻声安抚:“若是假期闷得难受,可以随时和我说,河堤随时可去,哪怕没有红叶,冬日旷野也自有一番清净。”
短短一句包容,抚平陆寻心底潜藏的孤寂。自遇见江逾白,他第一次拥有一处不必独自硬扛心事的归处。
早读课不再紧绷,教室里闲谈声此起彼伏。不少同学凑过来和陆寻核对期末试题答案,他耐心细致分析,语气平和从容。曾经蜷缩角落、不敢与人对视的野草,如今能坦然站在人群之中,从容分享所学,这份蜕变,皆源于一秋一冬不曾间断的温柔照拂。
午休教室空旷安静,江逾白拎着保温餐盒缓步走来,今日粥品是软糯百合莲子,清润安神。二人靠窗静坐,窗外薄雪反射天光,室内只有笔尖轻划纸张的细微声响。
“等成绩公布,若是发挥理想,带你去城郊浅山走走,冬日山间人少,视野开阔。”江逾白舀起一勺热粥,缓缓开口许下新的期许。
陆寻心头一暖,重重点头:“我很期待。”
午后阳光温和,二人没有梳理习题,只是一同翻看江逾白随身携带的诗集,书页间夹满少年赠予的秋叶、雪枝,桂花香气隐隐透出。江逾白逐一向他讲解诗中山野秋景,字句间皆是对秋日河堤的怀念。陆寻静静聆听,暗暗期盼来年深秋,能和对方一同再赏漫坡霜桐。
放学时分,残阳斜挂天际,淡浅霞光铺满校道。两人沿路捡拾几支造型别致的枯桠,攒起当作冬日收藏。到校门口分别之际,江逾白再三叮嘱假期防寒,按时吃饭,不要熬夜苦读损耗身体。
“你也要按时服药,多静养,少吹风。”陆寻站在雪地里,望着轿车远去,久久伫立。
归途窄巷寒风刺骨,隐约传来邻里年末置办年货的笑语,衬得自家小屋愈发冷清。陆寻推门落锁,隔绝外界所有声响,独坐灯下整理一学期的错题试卷。累了便翻开夹着桂花与长信的随笔本,清甜香气漫开,所有孤单寒凉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