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连日埋头苦读，期末统考如期而至。

清晨天色微明，街巷覆着一层薄冰，寒风刺骨。陆寻简单烧了热水暖手，草草啃了两块干粮，收拾好文具出门。书桌之上，线装梧桐册、《山野随笔》整齐摆放，玻璃瓶里秋冬枝桠静静伫立，是支撑他走进考场全部的底气。

家中依旧是死寂的冷场，父母互不言语，无人问津他今日大考，仿佛他的一切都与这个家无关。换作从前，孤身奔赴考场的落寞足以压垮心神，可此刻陆寻心底盛满期许——只要安稳考完，就能赴和江逾白约定的晚霞之约，这点孤单，不值一提。

到校走廊，江逾白早已等候在此。今日不必执勤，他身上披着厚实外套，气色依旧偏白，手中提着小小的保温袋，见陆寻走来，立刻上前。

“一早熬的莲子糖水，安神静心，进考场前喝掉。”

温热的瓷杯递到手中，清甜暖意顺着掌心淌进心底。陆寻仰头小口饮下，抬眼望向眼前人，低声道：“谢谢你，我一定认真答题。”

“不必紧张，平日的努力都不会白费。”江逾白抬手，轻轻抚平他校服领口褶皱，眼底满是温和期许，“考完这几日，我们慢慢去河堤等晚霞。”

简短两句叮嘱，抚平了陆寻心底所有忐忑。

开考铃声响起，二人挥手道别。陆寻走入考场落座，握着那支刻梧桐纹路的钢笔，笔尖落在试卷上时格外安稳。无数个灯下刷题的深夜、一整个秋天耐心讲题的黄昏、冬日温热粥食与栗子山楂，一幕幕在脑海闪过，化作笔下清晰流畅的解题步骤。

数理大题不再晦涩难懂，阅读作文下笔有千言，他将秋日河堤秋叶、寒冬相伴的温柔尽数藏进文字，字字诚恳真挚。整场考试，心无杂念，只一心交出一份配得上所有温柔照料的答卷。

上午考试结束，走出教学楼，江逾白就在廊下安静等候，手中依旧备着温热点心。

“题目答得顺畅吗？”

“很顺利，大部分题型之前你都带我梳理过。”陆寻眉眼带上浅浅笑意，连日刷题的疲惫消散大半。

午休教室空旷，江逾白带来温补的银耳粥，两人靠窗静坐，避开外头喧闹人群。窗外残雪未消，阳光淡淡洒落，彼此没有过多言语，安静共享片刻闲暇。

“等全部考完，河堤那边黄昏格外好看，没有行人打扰。”江逾白轻声描摹，“河面映着橘红色晚霞，和我们秋天见过的落日不一样，是独属于冬日的温柔。”

陆寻静静听着，脑海里已经勾勒出画面，心底满是期待。

下午场次如期开考，陆寻依旧沉着落笔。心中藏着黄昏之约，做题从容不迫，每一张试卷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清晰。

两日统考转瞬落幕，最后一门收卷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响起少年少女放松的喧闹。紧绷许久的气氛彻底散开，同学们互相交谈考题，不少人主动喊住陆寻，相约之后一起核对错题，他温和应下，从容自在，早已不是当年躲在角落孤僻寡言的少年。

走出考场，江逾白静立雪道一旁等候。冬日夕阳斜斜落在他肩头，浅灰色外套镀上一层暖橘柔光，清瘦身形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柔和。

“全部结束了。”陆寻快步走到他身前，眼底藏不住欢喜，“可以去看晚霞了吗？”

“自然可以，今日天色正好，晚霞不会让人失望。”江逾白轻笑，顺手接过陆寻沉重的书包，二人并肩朝着城西河堤缓步走去。

沿路积雪还未消融，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轻柔了许多。陆寻沿路捡拾几支造型好看的枯枝，打算新增进书桌玻璃瓶，当作今日赴约的纪念。两人一路闲谈试卷、闲谈书中山野、闲谈来年秋日河堤拾叶的约定，没有习题，没有复习压力，只有轻松绵长的安静相伴。

抵达河堤时，天边已经晕开大片橘粉霞光。河面结着一层薄冰，落日余晖铺满冰面，折射出层层叠叠的暖光，空旷河岸四下无人，只有枯瘦的梧桐枝干静静立在两岸，秋冬光景在此刻相融。

两人坐在河边青石凳上，并肩望向漫天晚霞。

陆寻悄悄侧头，打量身旁人的侧脸，落日柔光落在江逾白狭长眉眼，冲淡了长久病痛带来的苍白，温柔得不像话。心底藏了许久的心事汹涌翻涌，那封夹在《山野随笔》里的长信，写满秋与冬的感激与倾慕，他依旧没有勇气拿出，只默默将此刻晚霞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

“比秋天的落日更温柔。”陆寻轻声开口。

“各有韵味，秋天有漫山红叶，冬日有漫天晚霞，都有幸和你一同见证。”江逾白缓缓说道，目光望向远方河面，“等开春冰雪消融，河堤会生出新芽，待到深秋，梧桐又会红透整片河岸。”

“每一季，我都想和你一起看。”陆寻脱口而出，语气真诚又执拗。

江逾白闻声转头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暖意，轻轻应声：“好，岁岁相伴，四季同观风景。”

霞光慢慢下沉，天色一点点转暗，空气泛起刺骨凉意。江逾白胸腔泛起轻微闷胀，不自觉按住胸口，陆寻立刻察觉，主动开口：“天色太冷，我们早些回去吧，别让你心口难受。”

二人起身踏上归途，夕阳彻底隐没在地平线，天边只剩淡紫余晖。到校门口，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分别前江逾白递来一袋烘干的桂花，香气清浅绵长。

“家中晒好的，收在书里，四季都能留住秋的香气。”

“我会好好珍藏。”陆寻攥紧布袋，站在原地目送轿车远去，直至车灯消失在街巷尽头。

回到狭小房间，落锁隔绝巷内隐约的争执声。台灯亮起，暖光铺满书桌。陆寻先把河堤捡拾的枯枝插进玻璃瓶，新旧枝桠错落；又将桂花袋放进《山野随笔》，与那封长信、层层秋叶相伴。

他执起梧桐纹钢笔，铺开信纸，添写两日考场的安稳作答、河堤漫天橘色晚霞、四季相伴的约定。笔墨细腻，记下这场考完试的黄昏之约，记下落日下彼此相守的片刻温柔。

少年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