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连绵冷雨下了整夜，次日清晨云开雾散，天高云淡，秋风清冽干爽。整条街巷积水被朝阳蒸干，道旁梧桐经过雨水冲刷，红金相间的叶片愈发鲜亮通透。

陆寻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望向椅背上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指尖轻轻抚过柔软面料，皂角淡香萦绕鼻尖。昨夜雨中路途安稳，黑伞遮尽寒凉，躺在床上时，他反复思量昨日和江逾白定下的河堤之约，心底藏着难以按捺的雀跃。

收拾书包时，他特意空出夹层，准备傍晚去往河堤，捡拾整片河滩最完整、色彩最浓郁的梧桐叶片。出门前清扫客厅残留的水渍，父母昨夜争吵过后全程沉默，各自冷着脸，对他视而不见。这般无声的冷暴力若是放在从前，足以消磨他一整天的心绪，可如今身上披着带着暖意的针织衫，心底装着秋日约定，外界的寒凉再也无法困住他。

抵达学校时，江逾白已经在岗执勤，今日没有明显的倦态，服药调理几日，心肺闷痛缓解许多。见到陆寻身上依旧披着那件针织衫，他眉眼柔和几分：“今日气温回升，若是觉得燥热，可以脱下来收进书包。”

“不冷，穿着刚好。”陆寻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耳尖微微泛红，“傍晚放学，河堤那边的梧桐林，我们可以一起过去看看吗？”

“自然可以，图书馆今日暂且不去，赴你的河堤之约。”江逾白轻轻颔首，指尖摩挲怀里夹满落叶的诗集，眼底藏着期待。

早读与白日课堂，陆寻做题效率远超往日，笔下演算行云流水。课间不少同学拿着习题前来请教，他一一耐心讲解，不再怯懦躲闪。周遭人的态度早已彻底转变，再也无人窃窃私语嘲弄他孤僻阴郁，偶尔还有人主动分给他糖果，只是他总会小心收好，比起糖果，心底更珍视江逾白送来的桂花糕与温热米粥。

午休时分，保温餐盒准时出现，今日粥品添了软糯山药，温润滋补。江逾白坐下时顺带递来一小袋烘干桂花，干燥花香扑面而来。

“家里晒的干桂花，你可以收在书本里，长久留存香气。”

陆寻接过纸袋，小心翼翼放进散文集夹层，与那封秋叶封存的信纸放在一处，轻声道谢。

饭后两人靠在窗边闲聊，说起河堤的风景。陆寻自小常在那片河滩独处，整条河岸绵延数百米梧桐，深秋落叶铺满整片堤道，日落时分霞光落在叶片上，整片树林金红璀璨。从前他独自坐在堤岸，看着落日孤身走完整条河道，满心孤寂，从未想过有一日，能有人陪自己共赏这片独属于他的秋景。

“河堤人很少，平日里几乎只有我会去捡叶子，没有旁人打扰。”陆寻低声说道，眼底藏着一丝隐秘期盼，“那里的落叶比校园里更大片。”

“能看见你常独处的地方，我很荣幸。”江逾白语调轻柔，眼底满是包容。

放学铃声一响，二人没有像往日一般转向图书馆，并肩走出校门，朝着城郊河堤缓步走去。秋风拂过路边树梢，落叶簌簌飘落，两人脚步缓慢，不慌不忙，一路闲谈散文、习题、书中描绘的山野。江逾白偶尔会轻轻按压胸口，陆寻便主动放慢步伐，迁就他的节奏。

行至河堤入口，大片梧桐林铺展在眼前，落日斜垂在河道尽头，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堤岸，满地落叶层层叠叠，被夕阳染成浓烈的金红，河水缓缓流淌，微风裹挟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陆寻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眼底光亮柔和：“我说的景色，没有骗你吧。”

江逾白驻足眺望整片霜桐河滩，狭长眼眸盛满落日柔光，轻轻叹气：“太美了，这般秋色，是我被困校园从未见过的。”

两人分开沿着堤道捡拾落叶，陆寻熟门熟路，专挑叶脉完整、色彩饱满的大片红叶；江逾白动作轻缓，随手拾起小巧别致的金黄叶片，各自收拢在怀中。秋风卷起细碎落叶，盘旋在两人周身，河水潺潺作响，天地间只剩落日、梧桐、流水，再无教室的喧嚣，也无棚户区无休止的争执。

陆寻捡了厚厚一捧叶片，走到江逾白面前，尽数递过去：“这些全部给你，足够填满诗集后半本。”

江逾白伸手承接，指尖相触，温热触感一瞬交织。他将落叶小心放进帆布包，随后从包里取出一本全新线装小册子，递到陆寻手中，封面印着河畔梧桐纹样。

“特意带来给你的，往后若是捡到好看的叶子，也可以夹在这里收藏。”

陆寻捧着轻薄的线装小册，心底暖意翻涌，指尖摩挲素雅封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声道谢。

夕阳渐渐沉入河道，天际晕开淡紫暮色，空气泛起微凉。江逾白呼吸微微发浅，长时间漫步还是牵动了心肺，眉头极轻蹙起。陆寻立刻停下脚步，提议在河边石凳稍作歇息，从书包拿出留存的桂花糕递给他。

“吃一点垫垫，缓一缓心口的闷胀。”

江逾白顺从接过糕点，小口吃下，目光落在铺满落叶的河滩，轻声开口：“谢谢你带我来看这般风景，弥补了我不能远行的遗憾。”

“以后每一年秋天，我都陪你来这里捡梧桐叶。”陆寻脱口而出，语气认真执拗。

江逾白抬眼看向少年单薄却坚定的模样，浅浅一笑，轻轻应声：“好，一言为定。”

天色彻底暗下，远处路灯次第亮起。江逾白的司机按照约定抵达河堤路口，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分别前，江逾白叮嘱陆寻路上小心，针织衫若是洗干净，不必着急归还。

陆寻站在梧桐树下，目送轿车远去，怀里抱着线装梧桐小册子，口袋装满今日捡拾剩下的几片落叶，独自踏上回棚户区的路。

巷内依旧飘来隐约争执声，可推开房门，狭小书桌堆满所有温柔信物：黑伞立在墙角，梧桐纹错题本、《山野随笔》、线装落叶册并排摆放，夹层里藏着干桂花、秋叶封缄的书信。

陆寻坐在台灯下，将今日河堤捡拾的几片精致落叶夹进新册子，提笔拿出梧桐纹钢笔，在信纸末尾新增一段文字，写下落日河堤、漫山霜桐、两人并肩拾叶的约定。信纸两侧的秋叶微微舒展，封存一整个黄昏的心动。

河堤暮色漫染霜桐，少年许下年年秋日相伴的诺言。借着秋风，将与天光共处的每一刻温柔，永久封存在书页与落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