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夜秋风更烈，窗外老梧桐枝桠被吹得簌簌作响，大片金黄红叶铺满棚户区泥泞巷道。陆寻身上裹着江逾白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入眠，柔软布料浸透干净的皂角香气，隔绝了窗外隐约传来的争吵声。

他没有把针织衫叠起收好，而是搭在书桌椅背上，每一次抬眼，都能看见浅淡柔和的米白色，心底便泛起绵长安稳的暖意。昨夜临睡前，他又往夹在《山野随笔》里的信纸上添了几段话，一笔一画描摹江逾白午休时温和的眉眼、递出针织衫时轻缓的动作，字字都是藏不住的柔软心意。

晨起收拾书包时，陆寻特意从错题本夹层取出前日精心挑选的五片完整红叶，叶脉通透，色泽浓烈。他小心将叶片压平，打算今日交给江逾白，算作回馈针织衫的心意。

走出房门，客厅满地昨夜争执摔碎的瓷片，父母分坐两端互不言语，空气压抑凝滞。陆寻沉默清扫干净地面，洗漱时依旧是刺骨冷水，可身上仿佛还残留针织衫的温热，再也没有从前浑身发冷的孤寂。

到校时早读尚未开始，走廊人烟稀少。江逾白早已守在执勤岗，今日气色偏弱，指尖时不时轻叩胸口，显然清晨心肺闷痛发作过。见到陆寻走来，他狭长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疲惫。

“针织衫穿着合身吗？昨夜风大，没着凉吧。”江逾白轻声发问，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那件松松垮垮套在校服外的针织衫。

“很暖和，多亏了你。”陆寻攥紧口袋里的梧桐红叶，脸颊微微发烫，伸手将一叠平整秋叶捧出，“特意挑的红叶，比往日的金黄叶子颜色更艳，送给你。”

江逾白伸手接过叶片，指尖不经意擦过陆寻的掌心，微凉触感转瞬即逝。他细细翻看手中红叶，眼底满是珍视，转身从帆布包取出那本夹满落叶的散文诗集，将五片红叶整齐夹入书页正中。

“每一片叶子都是你的心意，我会好好收好。”

两人并肩倚在走廊护栏，望着楼下被秋风铺满的操场，半晌无人说话，却丝毫不觉得局促。陆寻偷偷侧头打量身旁少年清瘦的侧脸，心底藏着那封未曾送出的信，犹豫无数次，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拿出来。他怕纸上直白滚烫的心事，会打破如今安稳平和的相处，怕自己满身泥泞，配不上这般干净通透的人。

早读铃声响起，二人各自返回教室。陆寻坐在后排，披着针织衫翻开课本，周遭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全然不在意。从前总害怕旁人打量、议论，如今有江逾白给予的底气，他终于能坦然安坐，不再刻意蜷缩躲藏。

一上午课堂听讲格外专注，手中握着梧桐纹钢笔，将老师讲解的重难点逐条记录。摸底考冲进年级前三十之后，各科老师都格外关注他，时常主动走到桌边提点思路，是过去整整两年从未有过的待遇。

午休时分，江逾白照旧拎着保温餐盒走进教室，盒内桂花蜜粥热气氤氲，额外装了一小碟软糯桂花糕。

“昨日看你很喜欢桂花点心，今日多带了些。”他将餐盒推到陆寻面前，顺势拉开椅子坐下，“这件针织衫不用急着还我，最近降温，你校服单薄，先穿着御寒。”

陆寻捧着温热瓷勺，鼻尖萦绕清甜桂花香，低声道谢：“总是麻烦你为我费心吃食，我能做的只有捡几片落叶，实在微不足道。”

“于我而言，落叶胜过所有贵重物件。”江逾白垂眸翻看带来的文学读本，语调轻缓，“寻常旁人只会送糖果文具，唯有你，愿意花大把时间为我收集一整个秋天的风景，这份心意无可替代。”

短短一句话，彻底抚平陆寻心底长久的亏欠感。原来他唯一能毫无负担送出的秋叶，早已成为两人之间独有的羁绊。

吃过粥点，江逾白靠在椅沿短暂闭目调息，心肺旧疾让他极易疲惫。陆寻安静坐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打扰，悄悄望着他柔和沉静的眉眼，心底那封书信的字迹一遍遍在脑海浮现。

午后狂风骤起，天空蒙上一层浅灰阴云，看样子傍晚极有可能落雨。陆寻忽然想起家中那把江逾白赠予的黑伞，暗自庆幸昨日出门没有带走，若是下雨，晚间归途便不必淋雨。

放学铃响后，两人如常一同去往图书馆。二楼阅览区只有零星几人，落地灯提前亮起暖黄微光。江逾白摊开一套拔高数学试卷，逐一带陆寻梳理压轴题型，讲解过程中数次停下按压胸口，呼吸微微发虚。

陆寻看在眼里，每每见他面露倦色，便主动合上习题本，提议休息片刻，拿出口袋里留存的桂花糕递过去，让他稍微垫腹缓和不适。

“总被你照料，反倒显得我格外娇气。”江逾白吃下一小块糕点，轻笑出声。

“你一直处处关照我，换我照看你也是应当的。”陆寻认真回话，眼底满是真诚。

待到图书馆闭馆铃声回荡天际，窗外果然飘起细密冷雨。走出小楼，冰凉雨丝扑面而来，江逾白从车里取来的备用伞撑开，依旧习惯性将伞面大半偏向陆寻一侧，自己半边肩头暴露在雨雾里。

“伞歪了，你又要淋湿。”陆寻伸手想要调整伞柄。

“无妨，几步路就到轿车旁。”江逾白轻轻按住他的手，没有松开伞柄。

到校门口分别时，陆寻忽然想起怀中藏着书信的散文集，心中一动，轻声开口：“等下次天晴，我带你去巷外河堤，那里种满大片梧桐，落叶秋景比校园里更漂亮，我可以捡更多好看的叶子给你。”

“好，我很期待。”江逾白弯起眼眸，转身乘车消失在雨幕。

雨夜归途，黑伞稳稳隔绝风雨，针织衫还裹着熟悉的淡香。棚户区巷内争吵声穿透雨雾传来，陆寻脚步平稳，不再有往日的压抑窒息。回到狭小房间，他关上房门，取出《山野随笔》，抽出夹在书页间那封写满心事的信纸，又将今日送出红叶时的场景添写末尾。

写完之后，他取出两片今日留存的小巧梧桐黄叶，轻轻夹在信纸两侧，以秋叶封存满腔无法言说的心动与感激。针织衫搭在椅背上，秋雨敲打着窗棂，书桌灯火温柔，一片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