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的数字跳到“70”时,校园里的香樟树开始抽出新芽。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穿过半开的窗棂,将窗帘吹得微微鼓起。高三(2)班的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苏念咬着笔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
苏念发现陆时衍最近总在课间趴在桌上写东西,草稿纸翻得飞快,左手还习惯性地挡着大半张纸面,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每当她看过去,他便会立刻将纸反扣在练习册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笔。
“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这天自习课,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教室里亮起了一排排明亮的白炽灯。陆时衍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拿起空水杯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苏念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忍不住,趁他去接水的空档,像做贼似的悄悄探过身,抽出了他压在练习册下的那张草稿纸。
纸上没有复杂的物理公式,也没有繁琐的数学解题步骤,只有一行行重复的字迹——“苏念”。有的写得极其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有的带着飞扬的连笔,像是心情很好时写下的;还有的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又圈,墨迹深深浅浅,有的地方甚至被笔尖划破了纸背,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内心有过无数次的挣扎与笃定。
苏念的呼吸微微一滞,视线缓缓下移。最底下压着一张边缘有些起毛的小纸条,上面画着两个简笔画小人,一个举着笔,一个捧着书,中间连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旁边用蓝色的水性笔写着:“一起去A大。”
A大,那是他们曾在无数个晚自习后,望着同一片星空时共同许下的诺言。
苏念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慌忙把草稿纸塞回去,因为太过紧张,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桌角陆时衍的水杯。“砰”的一声轻响,水杯倾倒,温水洒在桌角,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连带着那张草稿纸的边缘也被浸湿了。
“怎么了?”陆时衍刚好走回座位,看到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桌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担忧。
“没、没事。”苏念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水渍,“不小心碰倒了。”
陆时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放下水杯,自然地弯下腰,抽过几张纸巾帮她擦拭桌子。他靠得很近,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和初春微凉的气息。擦拭时,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陆时衍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泛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根,还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眼底忽然漾开了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偷看我草稿纸了?”
苏念的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完整的字,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
“想看就直接问我啊。”陆时衍直起身,拿起那张被水浸了点边的草稿纸,大大方方地递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坦荡而炽热,像是要将人溺毙其中,“本来就是写给你看的。”
纸上的“苏念”两个字在水汽里微微晕开,墨色化在纸纹里,像开了一朵模糊又温柔的花。苏念捏着那张带着他指尖温度的草稿纸,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想起他每次给她讲题时,会刻意放慢语速,把复杂的步骤拆解得明明白白;想起他总把口袋里最甜的那颗薄荷糖留给她,说是为了让她上课不打瞌睡;想起他说“一起去A大”时,那双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原来,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心意,早就藏在这些看似枯燥的草稿纸字里行间,藏在了每一个奋笔疾书的日日夜夜里。
“那你……”苏念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她攥得有些发皱的草稿纸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窗外的风吹动香樟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心上:“因为……想一直叫这个名字。”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彻校园,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喧闹声渐起。苏念坐在座位上,在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郑重地写下了“陆时衍”三个字。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心里播下了一颗名为未来的种子。
她偷偷看了眼旁边的陆时衍,他正在低头演算最后一道物理大题,侧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忽然,他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停下笔,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与笃定。
窗外的香樟树影晃了晃,把清冷的月光筛成细碎的星子,静静地落在两人交叠的练习册上。苏念把笔记本合起来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逐渐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倒计时牌的数字还在一天天减少,高考的压力依然如影随形,但苏念忽然一点都不怕了。因为她知道,这张草稿纸上的约定,会陪着他们走过剩下所有披星戴月的日子,走到A大铺满金黄落叶的银杏道上,走到很久很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