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遇旧人

林溪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桂花酒酿糖水快步回来时，远远就看见两人并肩站在江堤边说话，晚风把许言茉的长发吹得贴在肩头，少年侧头听她讲话，眉眼柔和，半点没有初见时的疏离冷淡。

“糖水来咯！迟一点冰碴就要化完了。”林溪自来熟地将一碗递到许言茉手里，另一碗顺势往沈聿白面前一送，“既然是言茉老朋友，一起尝尝？这家可是整条夜市口碑最好的。”

沈聿白微微一怔，抬手接过白瓷小碗，指尖触到微凉碗壁，低声道了句谢。

瓷勺轻轻搅动，细碎桂花浮在蜜色甜汤上，清甜香气混着江风扑面而来。许言茉舀起一小口含进嘴里，温润甜意漫开，连日转学以来紧绷的情绪，终于彻底松缓。

“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看着不像高中同学。”林溪撑着江堤护栏，好奇打量二人，眼底藏不住八卦。

“初中同桌。”沈聿白先开口，语气平淡，却悄悄往许言茉身侧挪了半步，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江风，“后来她转学，断了联系。”

许言茉指尖摩挲碗沿，跟着补充：“没想到会在江城碰到，太巧了。”

落日彻底沉进江面，橘红晚霞褪去，淡蓝暮色铺满天空，沿岸夜市的灯火愈发鲜亮，一串串暖光倒映在起伏江水里，晃出细碎晃动的光斑。来往行人说笑的声音不绝于耳，可三人站的这一小块护栏旁，却格外平和安静。

“言茉刚转来没多久，平时很少出门，今天还是我硬拉她过来散心。”林溪看向沈聿白，大大方方介绍，“她性子偏安静，在这边也没什么熟人，难得遇上老同学，以后可以多约着一起散步。”

许言茉耳尖微微发烫，悄悄扯了扯林溪的衣袖，示意她别多说。沈聿白瞥见她小动作，唇角浅扬，轻轻应下：“好，我周五傍晚都会来江边，要是有空，可以一道走。”

简单一句话，却让许言茉心头轻轻一颤。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她始终独来独往，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周遭全是陌生面孔，孤独像是一层薄雾时时刻刻裹着她，此刻忽然有一份熟悉的羁绊落在身边，安稳得让人鼻头发软。

一碗糖水见底，甜意残留舌尖。林溪看两人气氛融洽，很识趣地找了借口：“我去前面逛逛饰品摊，你们慢慢聊，等会儿路口汇合就行。”

不等许言茉挽留，她便揣着空碗融进人流，很快消失在灯串之下。

只剩两人并肩倚着护栏，身前是滔滔东流的江水，身后是喧闹烟火。

“刚来江城适应得还好吗？”沈聿白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关切，“南方气候潮湿，北方过来容易不习惯。”

许言茉轻轻点头，望向远处连绵灯火：“还好，就是前阵子总觉得孤单，这边的秋和老家完全不一样。”

“江城一年四季都有水汽，秋天不会干冷。”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面，“我搬来这边好几年，每次心烦就来江边走一走，晚风一吹，烦心事都会淡很多。”

晚风卷着桂花落在肩头，细碎花瓣沾在许言茉发梢。沈聿白见状，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取下那一小簇金黄桂花。

动作自然又轻柔，等两人同时反应过来，空气瞬间静了一瞬。

许言茉猛地偏过头，心跳骤然加速，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慌忙移开视线看向江面，不敢再看身侧少年。

沈聿白也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桂花淡淡的甜香，轻咳一声打破尴尬：“抱歉，方才花瓣落在头发上。”

“没事。”她声音细若蚊蚋。

江水流淌的声响清晰传入耳中，夜市的人声远了，只剩下晚风轻轻拂动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从前初中教室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解不出数学题皱起眉头，他默默把整理好的解题草稿推到她桌前；下雨天她忘带雨伞，他分一半伞沿，自己半边肩膀淋透；课间她被同学起哄窘迫低头，是他出声替她解围。

年少时懵懂细碎的温柔，时隔数年再次翻涌上来。

“当初转学走得仓促，没来得及和你道别。”许言茉轻声开口，藏了许久的遗憾终于说出口，“后来换了联系方式，彻底断了消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沈聿白垂眸看着江面晃动的灯影，语气温和：“我偶尔会想起以前同桌的时候，没想到会在江城重逢，也算缘分。”

夜色越来越浓，江风添了几分凉意，许言茉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外套。沈聿白看在眼里，停下脚步，将自己搭在臂弯的校服外套递过去：“江边夜里凉，披上吧。”

布料上带着干净清爽的皂角气息，混着少年独有的清浅味道。许言茉推辞不过，伸手接过披在肩头，暖意顺着布料漫遍全身。

“下周月考，复习压力大吗？”他换了轻松话题，冲淡方才淡淡的怅然。

“还好，就是各科进度和以前学校不一样，需要慢慢跟上。”

“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有空可以问我，我们学校教材一样。”

简单的一句许诺，却戳中许言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来江城之后，她一直独自硬扛所有陌生与难处，从未有人主动提出帮她。

两人沿着江堤慢慢往前走，脚下枯黄梧桐叶被踩出细碎轻响，一路灯火相伴，桂香随行。从前相隔千里的遗憾，此刻都被江城温柔晚风抚平。

走到夜市分叉路口，远远看见林溪在饰品摊前挥手。

“我朋友在等我，该回去了。”许言茉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沈聿白，眼底藏着浅浅笑意，“今天谢谢你，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

“不用客气。”沈聿白望着她，眼底盛着沿岸灯火，“下周五傍晚，我还在这里等你，要是有空，一起散步。”

许言茉心头一暖，轻轻点头。

分开时，她将校服外套递还给对方，指尖短暂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顿。

她转身走向林溪，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少年依旧站在原地，立于成片灯火之下，安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晚风裹挟满城桂香，漫过整条滨江路，落在缓缓流淌的江面上。

许言茉攥紧手心，心底长久以来的荒芜，终于被这场不期而遇的重逢，填满了温柔暖意。这座曾经陌生冰冷的江城，从今往后，有了值得期待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