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萌关外的风还带着山涧的凉意,公孙弘坐在锦缎软垫的马车里,心却一直是暖的。
一路南下,护卫们对他恭敬得不像对待一个被贬为庶民的罪臣,吃食住行样样精细,连他随口提过:当初自知自己会出事,提前送走了家眷,避免被暴怒的百姓牵连。
但令他感动的是,没过两日,便有人来报,家小已接到,会走水路送往蜀地安置,一路安全。
这份细致,这份周全,刘彻这辈子,都不曾给过他。
车队缓缓驶入关内。
他轻轻掀开布帘一角。
关内,街道齐整,兵卒甲胄鲜亮,巡街有度,不见丝毫骄横。
嘉陵江边的码头上舟船连绵,粮车、布车、盐车络绎不绝,吆喝声热闹却不乱。
进入葭萌县,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勃勃生机。
屋舍规整,田垄齐整,连路边接受流民的临时落脚点,都铺着干草、盖着草屋,整齐干净,远胜过关中和汉中普通百姓现在居住的破屋。
和他一路走来所见关中的萧条、人心惶惶,简直是两个天下。
公孙弘心底一阵发涩。
他活了大半辈子,宦海沉浮几十年,什么帝王心术看不穿。
刘诩和刘彻本就是一路人,骨子里都冷、都狠、都铁血的君王。
只不过刘彻把刻薄写在脸上,把权术用在刀刃上。
刘诩不仅权术不弱于刘彻,更把仁德披在身上,把恩义藏在细节里。
“仁”皮有用吗?有用,它是顶级政治资产。
它能以最快速度让百姓信、士人归、天下服。
并占据大义,法理,征服天下阻力去之六七成。
但一旦披上,就不能轻易撕下。
因为“仁”皮最大的缺点就是反噬极大。
刘彻不懂,或者说,他不屑去懂。
对他来说,威慑永远是最可靠的做法。
但刘诩懂,还做得滴水不漏,把“仁”发挥到了极致。就凭这一点,刘彻已经输了一截。
刘诩不会威慑吗?
会!他比刘彻更会威慑,更懂威慑。
他对敌人,用极致残酷的手段来震慑自己人。
让他们知道,忠于他,他就是仁义君主,君臣互相成就。
与他为敌,会被他折磨,戏耍至死,手段比刘彻更为酷烈数十倍。
那种心灵上的摧残,不是肉体摧残能比的,平阳公主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种手段,既不伤害忠于他之人情,也能让自己人看清楚他有多狠毒。
一连数日,他一边赶路一边欣赏着蜀地风景。马车沿金牛道一路向南,越往成都走,富庶之气越浓。
田亩肥沃,桑麻遍野,市镇密集,建好的书院与未建好的遍布,商旅往来如织。
看得他连连赞叹。
蜀地这般富足,刘诩却没有把钱粮全砸在扩充军备战上,反倒投去办学、修路、通商、稳粮、兴医等民生项目。
先固本,再图强。
这份定力,这份远见,古往今来的诸侯王里,找不出几个。
公孙弘一路看,一路沉默,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愧疚、不安,一点点被震得烟消云散。
他这一生,精于谋身,善于审时度势。
历史上,他能在刘彻手下活到最后,靠的从不是能力多强,而是清醒。
如今,他不过是再选一次。
选一个更懂天下、更懂人心、也更懂他的主君。
马车缓缓驶入成都城。
人声鼎沸,楼阁连绵,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其繁华之盛,市井之活,竟隐隐压过长安。
长安是威严,是帝王气。
成都是富庶,是人间气。
公孙弘坐在车内,指尖微微攥紧。
终于要见那位。
车轮缓缓停下。
护卫轻声在车外唤:
“公孙大人,王府到了。”
一句话,把他从万千思绪里拉回现实。
公孙弘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一朝背尽天下骂名,如今踏入昔日敌人王府,他竟生出几分少年人般的紧张。
他抬手整了整身上并不算华贵、却干净齐整的布衣,缓缓掀开帘幕。
一步踏出马车。
抬眼望去,一座黑白为主、隐带道家风骨的王府静静矗立,不似汉宫那般金碧辉煌,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
他就这么静静的等着,表面平静,内心忐忑不已。
忽然,王府内传来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今日王后有身孕,现在公孙先生也来了!”“双喜临门,简直是双喜临门啊!”
刘诩带着巽戚,满脸笑意,大步走了出来,就看见公孙弘站立在府外,加快脚步,走到面前,抓起公孙弘的手,欣喜道:“公孙先生可是想煞孤也!”
“一路颠簸,累了吧,快随孤进府!”
此刻刘诩的热情唤醒呆滞中的公孙弘,他听到王后怀孕,刘诩还亲自出府迎接他这个以往的敌人,虽然知道刘诩出于价值,这番礼贤下士,但说不感动是假的。
毕竟刘彻对他们这些臣子的态度只有,“用”和“威慑”,臣子在他眼里,不是人,是工具。
有用时,高官厚禄、荣耀拉满。
没用、失势、有威胁时,杀、诛族、弃,毫不留情。
他心里没有“君臣相知”,只有“朕驱使天下”。
他的统治逻辑从来都是,让所有人都怕我,比让所有人敬我更重要。
所以他重用酷吏、严法、密查、株连。
他必须让臣子活在恐惧里他才安心。
而在公孙弘切身感受一番后,刘诩要比刘彻多一样东西:“仁”。
刘诩的统治逻辑,则是让臣下敬畏交加,但不管是真仁还是假仁,他愿意给你仁德,就比在刘彻手下舒服很多,刘诩唯一的底线就是背叛,权利他给,地位他给,财富他也给。
他敢用你,就不会轻易猜忌你。
不像刘彻那么多不可触碰的规则。
想到这儿,公孙弘赶紧跪倒在地,深深伏首:“罪臣公孙弘,参见大王。”
“罪臣何德何能,敢劳大王亲自相迎!”
刘诩一听,嘴角笑意更浓。
公孙弘这一跪,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毛头小子。
心念一转,他上前伸手扶起公孙弘。
“公孙先生,快请起。”
“过去所行之事,不过是忠君本分。”
“这些年你为大汉操劳,劳苦功高。”
“所以先生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过去的事,不必再放在心上,到了蜀地,你依旧是大汉之臣。”这番话听得公孙弘心头一热,连忙又躬身行礼,满脸愧色:“谢大王厚爱!大王一席话,令老臣汗颜无地。”
刘诩再次扶起他,见他膝盖沾了尘土,便弯腰轻轻替他拍掉。
这一下,公孙弘彻底慌了:“大王万万不可,怎敢劳烦大王为罪臣拂尘!”
他急忙要拦,刘诩却已经拍得干净,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笑意,半开玩笑道:“先生远道而来,孤正好给你接风洗尘,这不正应景吗?”
公孙弘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跟着又郑重一揖:“多谢大王厚爱!”
“行了先生,别这么拘谨,再客套下去,天都要黑了,随我进府再说。”刘诩笑着打趣。
公孙弘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往日在刘彻身边,他无时无刻不提着心、吊着胆,哪有此刻这般轻松自在。
“是!大王有请,弘不敢推辞。”
“大王先请。”
公孙弘侧身礼让,刘诩却直接拉住他的手,一同往里走去。
“走,先生跟孤一同进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