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外,我的眼顺着地板的中线望向走廊幽深,那片似无止境的黑暗。
但在那似乎并不存在的终点,逐渐混进了一丝洁白。
于是我走上前去,拿着被神父所丢弃的那盏烛台,听着自己的脚步响在耳边。
然后,看到她就在那里。
不,不是她,而是她—不可及。她赤身裸体地跪坐在那,头发散在胸前,像缠着件缥缈的羽衣,分不清哪一片才是肌理。水珠从女孩身体的各个曲线上流下来,向外辐散,如若逐渐被鲜血染红的地图。
她的眼睛向着我,而我看不到她的瞳孔。
“你去哪儿了?”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对我伸出一根手指。
然后是不出意外的,标准的六边形。
蔓延的积水吻上我的鞋尖底,于是我习惯性的后撤,脚底却没有熟悉的黏腻。“啊,啧。”我抬起头,眼神歪向侧后。“你还想在那里站多久呢,先生?”
“哦,抱歉。”神父擦了擦手,“这位小姐已经加入教会……在你们四处游荡的时候。”
“原来你的不辞而别,是这么回事。”
“实则不然。是这位小姐找到我。”他看了那少女一眼,“因为,她原本就属于这里。”
“何以见得,你听得懂她说话?”
“她有一双来自风雨的眼睛,天生的圣女。”神父摊开双手,“你为何不也随她抛弃一切,跟我们一起摆脱轮回?”
“我的确在向往一场终结一切的雨……”我看着怀里的小册子,“但现在明显不是时候。现在的我,还没能做到享受痛苦。”
“逐步接纳,也是剥离的一部分。存在教会的归亡之理,重要的不是理,而是归。”
他突然僵在了原地。
一声若隐若现的婴儿啼哭撕裂了仿佛已经凝滞的空气,仿佛一颗引爆在海底的水雷,震得我手里烛台上的火焰也为之熄灭。
“啊,糟糕。”
神父甩掉了披风,带着匆忙的脚步离去。不可及再度睁开双眼,瞳孔里重新有了浑浊。她爬起来,怔怔的望着我。
而后,一个微弱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脑海。
“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什么?”
走廊彻底瘫倒在昏黑里,积水间是她单薄的轮廓。我攥紧冰凉的烛台金属底座,喉间微微发紧,像卡着一团浸满鲜血的棉。
她再度抬起手,描出一道光芒—那六边形终于有了可见的实体,淡淡的浮在她周身的空气里。“遗忘不是终点。”脑海里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穆,“归亡之前,人必须寻回完整的自己。否则灵魂会被暴雨消解,你承受的那些苦难,也在永亡的边界失去了意义。”
“是教会告诉了你,还是你窥见了未来?”
她轻轻歪头,明明从未张嘴,脑中却始终回荡那微弱的声音。水珠顺着女孩的发梢坠落,砸在积水上漾开细小涟漪。
“过去,未来,本来就是由人类定义。”
在人类失去一切的时代,谈论过去和未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看来,你真的属于这里。”
我抬眼望向窗外,残阳正坠入翻涌海浪。
那片猩红的浪涛缓缓抬升,仿佛要将我们,和这个残破不堪的时代,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