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老城区的红砖洋房在雨后的湿气里显得格外阴郁,“3:17”咖啡馆就蛰伏在这片阴影中。这里的会员门槛是六位数的年费,出售的不是咖啡,而是这座城市里最昂贵的奢侈品——绝对的静默。
对于杀手而言,静默既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我没有走正门。
半小时前,我已经像只壁虎一样贴进了咖啡馆顶层的通风管道。这里原本是中央空调的机房,此刻堆满了废弃的管道和沉积多年的灰尘。我撬开百叶窗的一角,将高倍望远镜的焦距推至极限。
视野穿过雨幕,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街道,锁定了咖啡馆靠窗的那个位置——3号桌。
那是顾衍的专属座位。
我将狙击步枪的零件拆解,藏入通风管道的死角,腰间只留了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17。今天不是远程狙杀。资料里说顾衍是个极度自恋的控制狂,喜欢面对面地审视猎物。如果我拿着枪站在他对面,或许能问出那个困扰我一整夜的问题。
关于那块百达翡丽。关于那枚衔尾蛇戒指。
两点半。
咖啡馆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顾衍准时出现。
他穿着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灰色羊绒大衣,金边眼镜折射着午后惨白的阳光。他步履从容,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
他走到3号桌前,坐下。
我屏住呼吸,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心跳被控制在每分钟六十次。
按照流程,他应该点单,等待,然后目标出现。
但他没有招手叫服务员。
他只是把报纸摊开,然后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他伸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将其摆正,仿佛在邀请一位看不见的客人入座。
紧接着,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压在桌上的糖罐下。
距离太远,望远镜看不清照片的内容。但我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说话。
对着空气说话?
不。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被窥视的寒意瞬间炸开。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
一杯黑咖啡,放在顾衍面前。
一杯加了双份奶和糖的拿铁,稳稳地放在了那个空位上——也就是我对面的位置。
顾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两点五十。
他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对着对面的空椅子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耐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就像是一个老友在等待一位迟到的故人。
他在等我。
不仅知道我会来,还知道我会坐在这个位置,甚至知道我在这种阴雨天只喝加双份奶和糖的拿铁。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瞬间冻结了我的思维。
这根本不是暗杀。这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会面,而我,是被提线牵来的木偶。
我放下望远镜,手心全是冷汗。
撤退。
这是最理性的判断。但我不能退。如果我现在走了,那个关于身世的谜团可能永远无法解开。陈默死了,老周是个哑巴,顾衍是唯一的线索。
我摸了摸后腰的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阁楼的门。
两点五十五分。
我换了一身行头:黑色的风衣,鸭舌帽压低,脸上戴着一副平光镜。我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一样,推开咖啡馆厚重的橡木门。
风铃响了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店里的爵士乐很轻,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
顾衍坐在窗边,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即将被暗杀的目标,更像是一个在享受午后闲暇的绅士。
我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他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起身握手。
他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你迟到了两分钟。”
我坐下,没有碰那杯拿铁。
“你是谁?”我开门见山,手在桌下握紧了枪柄,保险已经打开。
顾衍笑了,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零。”
听到那个代号,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杀意像潮水般涌出。
“别紧张。”顾衍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我,像是在看一件精密的仪器,“如果我想让你死,你走不进这扇门。陈默死得很痛苦,我不希望你也那样。”
“陈默是你杀的?”
“不,是你杀的。”顾衍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就像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一样。”
“什么选择?”
顾衍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第一,喝完这杯咖啡,转身离开,忘掉今天的一切。你会得到那十亿,然后找个地方度过余生,直到‘组织’找到你,清理掉你这个不稳定的因素。”
“第二呢?”
“第二,”顾衍停下手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告诉我,你在白色的房间里,看到了什么?”
轰。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白色的房间。
那是我的梦魇,是我记忆断层里唯一的黑色斑点。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个词。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枪口在桌下死死顶住了他的膝盖。
顾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本折叠的报纸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
我警惕地扫视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翻开了报纸。
那不是报纸。
那是一张伪装成报纸封面的档案纸。头版头条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玻璃培养皿。里面漂浮着一个大脑,连接着无数根管子。
而在培养皿的标签上,写着一行字:
【实验体:零号。状态:觉醒中。】
我猛地抬头看向顾衍。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衍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以为你是人?零,你只是一段被植入记忆的代码。而我,是来回收你的程序员。”
我冷笑一声,拔出枪,抵在桌下,顶住他的膝盖:“你的故事编得很精彩。但我不信。”
“你不信?”顾衍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毫无惧色,“那你敢不敢看一眼,那杯咖啡里有什么?”
我皱眉,目光扫向那杯拿铁。
奶泡上拉着一个爱心,还在微微晃动。
“喝下去。”顾衍说,“喝下去,你会看到真相。不喝,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然后带着那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活着。”
这是一个赌局。
赌注是我的命,或者是我的灵魂。
我看着顾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松开握枪的手,端起那杯拿铁。
温度刚好,五十五度。
我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与甜味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一股熟悉的、令人眩晕的麻痹感。
那是神经毒素。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顾衍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零。”
我趴在桌上,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我看到顾衍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弯腰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别信接头人。因为接头人,从来都不是人。”
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