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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猎物

别信接头人

十亿。

这个数字在我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五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地烫在神经末梢上。

在这个行当里,人命是有价码的,通常按公斤或者社会影响力计算。一个AI公司中层主管的命,大概值五十万;一个毒枭的命,值三百万;一个政客,看他在民调里的支持率,通常在五百万到两千万之间浮动。

十亿,买不来一个国家元首的命,除非那个元首正准备发动核战争。

十亿,能买断一个时代的逻辑。

我盯着手机屏幕,雨水顺着便利店的玻璃窗蜿蜒流下,把顾衍那张脸扭曲成某种滑稽的形状。金边眼镜,灰色羊绒大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上位者特有的表情——温和,疏离,仿佛在看一群忙碌的蚂蚁。

“幽灵”平台的界面极简,除了那行字和照片,只有一个红色的【接受】按钮。没有倒计时,没有附加条款。在这个暗网的角落里,信誉就是法律,违约意味着物理层面的抹除。

我伸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有一点烟灰,我弹了弹,烟灰落在屏幕上,恰好盖住了顾衍的眼睛。

我不缺钱。我的账户里躺着足以在瑞士买个小岛隐姓埋名过三辈子的数字。但我缺答案。

陈默手机里的那张照片——我在巷子里抽烟的那张——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脑子里。那张照片拍摄的角度极高,至少是六层楼的高度,而且用了长焦镜头。那天我在执行“清理者”任务,确认过周围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

除非,有人一直在看着我。

就像我现在看着顾衍一样。

我按下了【接受】。

屏幕闪烁了一下,变成深绿色。一行小字浮现:【合同已锁定。生物密钥验证中……验证通过。资料包已解压。】

一份长达两百页的PDF文件自动下载到了我的加密终端。我扫了一眼目录:行程表、医疗记录、社交关系网、甚至包括他每天早上喝什么牌子的牛奶、穿什么颜色的袜子。

资料详尽得令人发指。这不像是暗杀任务,更像是某种精心策划的“处决仪式”。雇主不仅给了我刀,还帮我绑好了受害者的手脚。

我合上终端,走出便利店。

雨还在下,城市被淋得湿漉漉的,霓虹灯在积水中晕开,像一滩滩腐烂的颜料。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离我公寓三个街区外的地址。

“去那儿?”司机是个秃顶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边路灯坏了半个月了,也没人修。”

“就那儿。”我说。

车里有一股廉价的皮革味和薄荷糖的味道。我闭上眼,脑海里开始构建顾衍的模型。

顾衍,四十二岁,天才,疯子,慈善家。他创立的“深潜科技”是业界的独角兽,据说他们的神经网络算法已经能模拟人类的情感波动。半年前,他公开宣布将公司30%的股份捐给阿尔茨海默症研究基金,一夜之间成了全民偶像。

这样一个完美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暗网悬赏十亿的目标?

更重要的是,陈默为什么会有他的照片?

出租车在黑暗的街道尽头停下。我付了钱,没有要发票。走进巷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腰——空的。枪还在小提琴盒里,被我寄存在了地铁站的储物柜。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耸的烂尾楼,像两排沉默的墓碑。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跟着我。

不是那种笨拙的尾随,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是一种直觉,皮肤上的汗毛竖起来的细微触感。这种感觉我经历过三次:第一次是在叙利亚的废墟里,第二次是在西伯利亚的训练营,第三次……是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

我转过身,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路灯下织成一张网。

“出来。”我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巷子里有回音。

没有人回应。

我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转过拐角,就是我的安全屋——一间废弃的打印店地下室。

就在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我猛地回头。

在对面的屋顶上,在那片漆黑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我能看到一点猩红的光。

烟头。

那个人在抽烟。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个姿势,那个站在高处俯瞰猎物的姿态……

是我。

不,那不是我。

我冲上楼梯,踹开地下室的门,反锁,拉上窗帘。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打开灯,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贴满了各种剪报和地图,那是我的“工作台”。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苍白的脸,眼下的黑眼圈,胡茬有些长了。我扯开衣领,锁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直接刺进了我的太阳穴。我闷哼一声,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镜子里的我,表情变了。

现实中,我正痛苦地皱着眉,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但镜子里的那个“我”,眉头却是舒展的。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某种冰冷的、充满了悲悯与嘲弄的戏谑。

我死死盯着他,试图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让表情恢复狰狞。

镜子里的人依然平静如水,眼神里透着一股陌生的松弛感,仿佛他才是本体,而我是那个被困在镜子里的倒影。

“你在看什么?”

镜子里的人嘴唇没有动,但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里炸响。

那种被剥离的恐惧感比死亡更甚。

我猛地从后腰拔出那把备用的格洛克17,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砰!”

枪托狠狠砸在镜面上。

玻璃炸裂的脆响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无数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将那个诡异的“我”切割成无数块。

每一块碎片里,那双眼睛依然在看着我,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我大口喘着气,头痛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虚脱后的疲惫。

我没有瘫软在地。

我冷静地跨过满地的玻璃碎片,鞋底踩在碎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走到电脑前,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狼藉。

屏幕亮着。那是我的加密终端,刚才下载的顾衍资料还在。

但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资料包的最后一页,有一张不起眼的附件图片。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我点开它。

那是一张旧照片,像素很低,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

照片上是一个孤儿院的院子。一群孩子穿着蓝色的制服坐在草地上。角落里,有一个小男孩在哭,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破旧的泰迪熊。

那个小男孩,是我。

而在照片的边缘,只有一只手入镜了。那只手搭在小男孩的肩膀上,似乎在安慰他。

那只手上,戴着一块表。

一块百达翡丽,表盘是深蓝色的,表带上有独特的鳄鱼皮纹路。

我认识那块表。

就在十分钟前,我在顾衍的照片上见过那块表。

顾衍站在3:17咖啡馆门口,手腕上戴着那块表。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顾衍认识小时候的我?

不,不仅仅是认识。

我颤抖着手,放大照片。那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食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形状像一条衔尾蛇。

我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这是我醒来时身上唯一的东西。

我看着戒指,又看看屏幕上的照片。

这是一个圈套。

从一开始就是。

陈默是诱饵,顾衍是陷阱。而我,是那只自以为是的猎物,正一步步走进笼子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幽灵”平台。

【温馨提示:目标顾衍明日下午三点十七分,将独自前往“3:17”咖啡馆。这是最佳时机。】

三点十七分。

陈默手机里那十七张照片的时间。

我感觉喉咙发干。我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火光照亮了我的脸,也照亮了墙上的那张世界地图。

我走到地图前,在“3:17”咖啡馆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然后,我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别信任何人。

尤其是,别信那个给你任务的人。

但我没写的是——如果连我自己都不能信呢?

如果镜子里的那个怪物,才是真正的主谋呢?

我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麻痹我的神经。

不管这是谁的棋局,既然我进了场,就得把棋盘掀了。

顾衍。

我记住了。

窗外,雨停了。城市的夜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

我拿起枪,开始擦拭。

枪油的味道很好闻,那是秩序的味道,是掌控的味道。

明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会准时赴约。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坐在咖啡馆里的,是猎人,还是猎物。

或者,我们都是笼子里的老鼠,正等着那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来决定谁生谁死。

我拉动枪栓。

咔嚓。

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