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预备铃尖锐地划破教室细碎的议论声,金属铃音撞在雪白的墙壁上,又反弹回闷热的空气里。窗外梧桐叶被烈日烤得发蔫,层层叠叠的绿浪间,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像是要钻进人的耳膜。
陈宇宁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语文课本的封皮,纸张光滑带着印刷厂残留的淡油墨味,和他从前小城学校粗糙的旧课本截然不同。他刻意把脊背坐得笔直,规规矩矩收拢双腿,校服袖口平整地卷到小臂中部,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身旁的宋轶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动静,依旧维持着方才那副散漫倚靠窗边的姿态,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两人课桌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分界线,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冰墙横亘在咫尺之间。陈宇宁不敢侧头多看,只能用余光悄悄描摹身边少年的轮廓。阳光斜斜落在宋轶半边侧脸上,将他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锋利,下颌线冷硬得没有一丝柔和弧度,连垂落在额前的碎发都透着拒人千里的淡漠。
班主任抱着厚厚的教案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刺耳的声响,瞬间压下教室里所有窃窃私语。“拿出必修一语文课本,翻开第三十二页,今天我们梳理《沁园春·长沙》的意象赏析,十分钟后随机抽同学起来背诵。”
讲台下哗啦啦响起翻书的动静,陈宇宁低头快速找到对应页码,指尖捏住书页边缘,小声跟着全班齐读。他的声线清浅温和,混在几十道少年少女的嗓音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读了两行,他忽然顿住,指尖僵在书页上——他忘记带配套的古诗文注解手册,课本上空白一片,没有任何字词注释,老师讲的重点词句根本来不及记录。
他局促地抿了抿下唇,耳尖悄悄泛起浅淡的绯色。出门转学那天太过仓促,行李箱里只胡乱塞了几本主科课本,配套教辅全落在了老家的书桌上。眼下全班所有人都摊开了厚厚的注解册,只有他光秃秃一本语文书摆在桌面,格外扎眼。
犹豫再三,陈宇宁只能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往右侧挪了挪视线,小心翼翼看向宋轶摊开的桌面。宋轶的课本摊开在同一页,书页边缘卷着细微的弧度,黑色水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简洁利落的批注,字迹锋利张扬,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可少年自始至终单手撑着太阳穴,眼皮半垂,看起来根本没有认真听课的意思,整个人一副漫不经心、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陈宇宁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里反复纠结。对方刚刚初见时那道冰冷疏离的眼神还清晰刻在脑海里,连班主任搭话都懒得回应,自己贸然开口借教辅,大概率只会换来冷漠的无视。可老师的讲解速度越来越快,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赏析要点,再不记录,课后根本无法补全笔记。
几秒挣扎过后,他还是放轻了所有动作,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细弱声音轻声开口:“同、同桌,不好意思,我忘记带古诗文注解了……能不能,稍微借我看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朗读课文的声响恰好短暂停歇,教室里骤然安静一瞬,他细碎的请求清晰落在宋轶耳中。
宋轶撑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漆黑的眸子缓慢掀开半分,冷淡的视线斜斜扫向身侧局促不安的少年。陈宇宁立刻下意识低下头,长睫毛垂下来盖住眼底的慌乱,手指紧张地绞住课本边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空气安静了足足五六秒,蝉鸣透过玻璃窗钻进来,吵得人心头发紧。陈宇宁几乎要收回目光,放弃这个冒昧的请求时,身侧忽然传来书页轻微滑动的声响。
宋轶没有说话,只是骨节分明的长指随意一推,将自己那本厚厚的注解手册,沿着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轻轻推到了陈宇宁面前。手册封面是磨损的黑色,边角磕碰出浅浅的白痕,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很久。做完这个动作,他便收回手,重新撑住脑袋,眼皮再度垂下,彻底将周遭一切隔绝在外,仿佛方才递书的动作只是无意识的随手之举,半点没有要和对方搭话的意愿。
陈宇宁心头轻轻一松,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心底涌出一点细微的暖意。他小声道了句“谢谢你”,指尖轻轻捏住手册边缘,不敢大幅度挪动,只微微倾斜书本,借着书页上的注释飞快抄写老师讲的重点。
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沙沙轻响,和身旁少年安静沉寂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平和感。阳光落在两人并排的课桌上,一半落在陈宇宁雪白干净的笔记本上,一半落在宋轶摊开的空白课本上,光影分割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前排第三排的沈漾全程都在不动声色地回头张望,指尖死死攥紧手中的黑色水笔,指节泛白。她原本满心笃定,整个班级没人能靠近宋轶半步,自己是唯一能毫无顾忌搭话、送水送零食的人。可现在,这个凭空出现的转学生,轻轻松松坐在了她梦寐以求的专属同桌位置,甚至还能近距离翻看宋轶的书本,这是她追求宋轶两个多月,都没能得到的距离。
早读下课铃响起,班主任抱着教案离开教室,原本紧绷的氛围瞬间炸开,教室里重新恢复喧闹。男生们扎堆冲到走廊打闹,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不少人的目光依旧有意无意瞟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漾几乎是第一时间转过身,抱着一摞崭新的习题册,踩着轻快的步子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课桌旁。她长相甜美,扎着高马尾,脸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眉眼弯弯,看向宋轶时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刻意忽略了一旁坐着的陈宇宁。
“宋轶,这是我昨天特意去书店给你买的数学压轴题集,你上次说导数部分刷题不够,我挑了最难的版本。”沈漾将习题册轻轻放在宋轶桌面,声音软糯甜腻,刻意放柔了语调,“还有冰镇矿泉水,我从小卖部冰柜拿的,天太热了,刚好解渴。”
宋轶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依旧落在窗外繁茂的梧桐树上,对桌上的习题册和矿泉水视若无睹,连一丝回应都吝啬给予。
沈漾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却依旧不肯放弃,侧过身子,余光扫到一旁安静收拾书本的陈宇宁,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敌意:“这位新同学,你刚转学过来,好多事情还不清楚吧?宋轶平时不喜欢别人随便碰他的东西,你刚才借他的教辅,下次最好先问我一声,我比较了解他的习惯。”
这番话明着提醒,实则暗含宣示主权的意味,刻意拉开陈宇宁与宋轶之间的距离,隐晦告知对方,自己才是最熟悉宋轶的人。
陈宇宁收拾笔记本的动作顿了顿,抬起清澈温和的眼眸看向沈漾,没有半分不悦,只是轻轻点头,语气礼貌克制:“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下次我会注意。”他不习惯与人发生冲突,即便听出对方话语里的排挤,也只是顺从地退让,不想刚转学就和同班同学产生矛盾。
沈漾见他这般温顺怯懦,心底的底气更足,又转头看向宋轶,试图继续搭话:“中午食堂新开了糖醋排骨,我知道你爱吃,我提前去占靠窗的位置好不好?”
宋轶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漆黑冷沉的眸子淡淡落在桌面那瓶矿泉水上,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淡,不带半点情绪:“拿走。”
短短两个字,不带一丝温度,直接回绝了沈漾所有示好。
沈漾脸上的甜笑瞬间挂不住,眼底飞快掠过委屈与难堪,指尖微微蜷缩,却还是不死心:“宋轶,天这么热,水放久了就不冰了……”
“不需要。”宋轶打断她的话,视线重新落回窗外,彻底切断了对话。
沈漾站在课桌旁僵持了十几秒,周遭不少同学都悄悄回头观望,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让她难堪得脸颊发烫。她咬了咬下唇,只能伸手拿起桌上的习题册和矿泉水,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后便埋下头,不再往后方张望,只是肩膀微微绷紧,明显憋着一股闷气。
沈漾离开后,最后一排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蝉鸣。陈宇宁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宋轶,少年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仿佛刚才那场略显尴尬的对峙从未发生。他心里暗自疑惑,沈漾那样漂亮外向、人缘极好的女生,主动示好却被如此干脆地拒绝,宋轶究竟是天性冷淡,还是单纯厌恶旁人靠近?
他不敢多揣测,低头将宋轶的注解手册轻轻推回对方桌边,再次小声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耽误你听课了。”
宋轶余光扫过递回来的书本,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丢出一句:“没事。”
两个字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算不上冷漠到底。陈宇宁微微一怔,心底那点局促消散了少许,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整理桌面上的课本,将早读用到的语文书、笔记本整齐码进桌肚。
桌肚里空间不大,他带来的白色双肩包塞在一侧,崭新的书本整齐排列,连笔袋都摆放得端端正正,和宋轶桌肚里杂乱堆放、随意卷边的练习册形成鲜明反差。宋轶瞥了一眼他一丝不苟收拾桌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又恢复平静,重新望向窗外肆意晃动的梧桐枝叶。
第一节课下课有二十分钟大休息,走廊里人潮涌动,不少男生抱着篮球冲向操场,女生结伴去小卖部买冰汽水、雪糕。几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互相使了个眼色,结伴走到最后一排课桌旁,目光先落在陈宇宁身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好奇。
领头的男生是班里体育委员,个子高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名叫林浩,和宋轶关系还算不错。他抬手轻轻敲了敲宋轶的桌面,笑着打趣:“可以啊宋轶,开学快一个多月,你旁边那空位终于有人坐了,我们还以为这位置要空置到分班呢。”
说完,他转头看向陈宇宁,语气友善了几分:“新同学你好,我叫林浩,体育委员。你刚转来,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别客气。”
陈宇宁抬起头,温和地弯了弯眼,礼貌回应:“你好,我叫陈宇宁,麻烦你们了。”
林浩身边几个男生上下打量着陈宇宁,小声窃窃私语。
“难怪刚才全班都看他,长得是真干净,比好多女生都秀气。”
“看着软乎乎的”
“沈漾刚才吃瘪的样子你们看见了吗?这下她估计要吃醋了,以后班里有好戏看咯。”
细碎的议论声清晰传入几人耳中,陈宇宁耳尖又泛起浅红,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笔。林浩察觉到他的窘迫,抬手拍了拍身边同伴的肩膀,制止了众人的闲谈,转而搭着宋轶的肩膀,压低声音:“走不去操场投会儿篮?今天太阳虽然毒,但有风,凉快一点。”
宋轶轻轻偏头,避开他搭上来的手臂,淡淡摇头:“不去。”
“又不去?”林浩无奈耸肩,“你天天闷在教室窗边发呆,不嫌闷得慌?”
宋轶没有接话,只是单手搭在窗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窗冰凉的边框,目光落在楼下道路两旁连绵的梧桐树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浩见他不愿动身,也不多勉强,转头对陈宇宁笑了笑:“那我们先去打球了,有事儿随时喊我们。”说完便带着一群男生喧闹着离开教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半同学都出去闲逛,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留在座位上刷题、补觉。陈宇宁侧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同桌,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抛出一个温和的话题,试图缓和两人之间僵硬冰冷的氛围:“你很喜欢梧桐树吗?上课的时候,你一直看着窗外的梧桐。”
这是他主动发起的第一次搭话,话音落下,他心脏轻轻跳了两下,紧张地等待对方回应。
宋轶缓缓收回眺望窗外的视线,漆黑深邃的眼眸转向陈宇宁,视线在他干净柔和的眉眼上停留了短短两秒,薄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还好,只是这里安静。”
简单一句回答,算不上敷衍,却也没有延伸话题的意思。陈宇宁却已经很满足,至少对方愿意和自己搭话,没有完全无视他。他顺着对方的话轻声接下去:“教育路整条街都是梧桐,夏天树叶遮天蔽日,确实很凉快,我们老家小城很少有这么高大的梧桐树。”
说起从前生活的小城,陈宇宁眼底泛起一点淡淡的怀念:“我们那边街道窄,路边只有矮小的香樟树,夏天没有这么浓密的树荫,正午出门会被晒得很难受。”
宋轶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敲击窗沿,节奏缓慢。
陈宇宁自顾自说了几句老家的小事,见对方始终沉默,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停下话语,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事。”宋轶再次重复这两个字,只是这次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丝,没有之前的疏离。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传来脚步声,沈漾抱着一沓作业本走了进来,视线第一时间锁定最后一排,恰好撞见陈宇宁和宋轶低声交谈的画面,两人距离极近,氛围平和融洽。沈漾脚步猛地一顿,心底的酸涩与不甘瞬间翻涌上来,握着作业本的手指用力收紧,纸张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挨个分发作业本,走到最后一排时,将两人的本子重重放在桌面,力道带着不易察觉的怨气。陈宇宁的作业本边角被磕到桌沿,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抬头看向沈漾,刚想道声谢,对方却已经转身快步离开,没有给他任何搭话的机会。
陈宇宁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清楚,沈漾已经将自己视作了潜在的威胁。
身旁的宋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只是重新转头望向窗外,蝉鸣依旧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