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轰然落下,刺破夜晚的静谧。
原本安静死寂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拖动的声音、喧闹的说话声、脚步声层层叠叠涌开。大批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教室,灯火通明的楼道瞬间被人流填满。
沈易安动作很慢。
他不急不躁地合上习题册,一根根将笔放回笔袋,指尖干净利落,却唯独收拾书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心底清楚,有人在等他。
周遭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说笑打闹的声音掠过耳边,沈易安垂着眼,将书包拉链轻轻拉好,最后抬手关掉桌面的台灯。
教室光线暗下去一瞬。
他抬眼,望向走廊。
空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只站着一个人。
季南没背书包,单手插在校裤口袋里,身形懒散地靠着墙壁,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路灯的光晕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他挺拔的肩背上,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桀骜,衬得侧脸线条柔和了不少。
人群来来往往,没人敢在他面前逗留。
所有人都下意识绕开那块区域,像是默认了——那是季南专属的位置,也是他留给某个人的专属等待。
沈易安攥了攥书包肩带,缓步走出去。
脚步声轻轻落在瓷砖地上,清晰、干脆。
季南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走廊的晚风轻轻卷过,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
季南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散漫又张扬,却只对着他:“终于舍得出来?磨磨蹭蹭,比女生还慢。”
沈易安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你有事直说。”
他不习惯这种无端的等候,不习惯季南一次次越界的温柔,更不习惯自己心跳失控的慌乱。
季南直起身,从墙壁上离开,缓步靠近他。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夜里的风更凉了,带着深秋的干燥凉意,吹得走廊窗户轻轻晃动。整栋教学楼的人几乎走空,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灯光,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季南垂眸看着他。
沈易安比他矮一点,微微抬眼看他的时候,眼尾干净、温顺,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影子。
是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倒影。
季南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心口莫名发痒。
他嘴硬惯了,喜欢装作漫不经心,喜欢欺负他、逗他,可只有夜深人静、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敢放任自己看向沈易安,任由心底翻涌的情绪肆意生长。
“没大事。”季南偏过头,假装随意,声音压低了,“就是……昨天的事。”
沈易安微怔。
昨天?
他回想半晌,才记起昨天午休,隔壁班几个人堵在楼梯口调侃他、说他呆板无趣,是季南突然冲上来,一句冷言把所有人都怼走。
那件事他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季南一时兴起的蛮横。
没想到,他居然记着。
“他们乱说的,你别在意。”沈易安轻声道,“无所谓。”
他向来不在意别人的评价,流言、调侃、排挤,他早就习惯了淡淡置之。
可这句无所谓,落在季南耳朵里,格外刺眼。
季南忽然低头,逼近一寸,目光沉沉锁住他:“你无所谓,我有所谓。”
少年的声音带着夜色的沙哑,认真得过分,褪去了所有玩笑和散漫。
沈易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耳根微微发烫,眼神轻轻错开,不敢再看他直白滚烫的目光。
太近了。
太认真了。
近得让他无处可躲,认真得让他快要藏不住心底所有隐秘的心动。
季南看见了他耳尖转瞬即逝的薄红,眼底笑意更深,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躲什么?”
“没躲。”沈易安声音轻了点。
“那看着我。”季南固执道。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乱心事,吹乱呼吸。
沈易安僵持两秒,最终还是缓缓抬眼。
少年眼底桀骜褪去,剩下一片细碎温柔,明目张胆地落在他身上,热烈、直白、毫不遮掩。
季南看着他干净的眉眼,沉默几秒,慢慢开口:
“沈易安,以后谁再说你半句不好,你不用忍。”
“我替你收拾。”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轰轰烈烈的辞藻,却是十七岁少年最坦荡、最笨拙的护短。
沈易安心口猛地一震。
他向来独行惯了,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撑着自己。安静、克制、与世无争,从没有人站在他身前,告诉他——不用忍,我替你来。
夜色温柔,晚风绵长。
他看着眼前张扬热烈的少年,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悄悄软成一片温热。
良久,沈易安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嗯。”
乖巧得要命。
季南被他这一声嗯哄得心底彻底软下来,浑身的戾气尽数消散。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揉了一把沈易安的头发,动作熟练、宠溺,带着不自知的贪恋。
“真乖。”
指尖划过柔软发丝的一瞬,两人同时僵了一下。
空气骤然暧昧凝滞。
这动作太熟稔、太逾矩,早已超出普通同学的边界。
沈易安睫毛轻轻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温热的触感停留在发顶,一路烫到心底。
季南率先收回手,假装淡定地揣回口袋,耳背却悄悄泛红。
他别过脸,强行扯开话题:“走路,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闭嘴。”季南打断他,语气霸道,却没有半分恶意,“太晚了。”
学校的林荫道已经空无一人,两旁的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路灯拉长两道并肩的影子,紧紧依偎、交叠、不肯分离。
两人慢慢往前走,步伐放得很慢很慢。
没人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晚风温柔,夜色温柔,身边的人更温柔。
季南侧头看着身侧安静走路的人,看着他垂着的眼睫、轻轻抿着的唇,看着他干净温顺的侧脸。
他藏了整整一年的心动,藏在每一次刻意的招惹、每一次别扭的纠缠、每一次明目张胆的偏爱里。
他不敢说破,不敢惊扰,只能借着晚风、借着陪伴、借着朋友的名义,一点点靠近他的月亮。
沈易安心知肚明。
他怎么会不懂。
季南所有的幼稚、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特殊对待,从来都不是无聊。
是少年笨拙又热烈的喜欢。
只是他们都太胆小,太年轻,太害怕戳破之后,连并肩的资格都没有。
走到校门口的分叉路口。
夜色更深,远处街灯璀璨。
沈易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季南:“到这里就可以了。”
季南也停住,看着他。
路灯落在沈易安眼底,盛着细碎温柔的光。
季南喉结动了动,犹豫很久,最终还是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温柔:
“沈易安。”
“下次,不用等我找你。”
“你可以主动找我。”
哪怕一次也好。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他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沈易安怔怔看着他。
晚风拂过两人之间,吹起少年未说出口的暗恋,吹满整个寂静的夏夜。
他沉默许久,最终,轻轻、轻轻地点了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