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秋的晚风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卷着梧桐枯叶沙沙作响，吹散了午后残留的燥热，也吹乱了沈易安桌角摊开的试卷。

晚自习预备铃刚刚响过，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沈易安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稳稳落在数学压轴题的解题步骤上。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侧脸的轮廓干净清隽，柔和的灯光落在浓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是自成一方与世无争的天地。

班里大半人的目光，都忍不住悄悄往他的方向瞟。

从高一到现在，沈易安永远是这样。成绩稳居年级榜首，性格清冷寡言，不凑热闹，不与人争执，温和却疏离，像是枝头高悬的月光，好看，却遥不可及。

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撞开，带进来一阵微凉的夜风。

季南懒懒散散地倚着门框，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拉链随意敞开，里面的白色T恤边角微卷。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张扬桀骜，自带一身散漫不羁的气场，打破了教室里安静的氛围。

全班没人敢出声，却都心照不宣地低下头，假装认真刷题。

没人不知道季南。

市里有名的富家少爷，脾气桀骜，张扬叛逆，不爱学习，常年游走在违纪边缘，却偏偏长相优越，惹得无数人侧目。只是他性子太冷太野，待人疏离又霸道，唯独对沈易安，永远带着一身没由来的执拗与纠缠。

值日班长不敢管他，只能默默挪开视线。

季南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间教室，最后精准无误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身影上。

沈易安没有抬头，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浑然不觉，笔尖依旧平稳，丝毫没有被打扰的慌乱。

越是这样淡然无视，季南心里那点别扭的戾气就越重。

他抬脚，踩着轻微的脚步声，径直穿过整齐的课桌，无视所有人隐晦的注视，一步步走到沈易安的桌前。

“咔哒。”

一只黑色的篮球，被他不轻不重地磕在桌沿。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沈易安的笔尖终于顿住。

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干净澄澈，看向眼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少年，语气清淡无波：“有事？”

他的声音很软，温温淡淡的，没有厌烦，没有指责，只是单纯的询问，却更让季南心里堵得慌。

季南俯身，单手撑在沈易安的课桌边缘，微微俯身拉近距离。少年身上带着晚风的凉意，还有一点淡淡的橘子汽水味道，气息轻轻笼罩下来，圈住了沈易安小小的一方天地。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得诡异。

四周的同学纷纷低头装模作样看书，余光却死死黏在两人身上，屏息等着下文。

所有人都习惯了。

季南每天雷打不动的消遣，就是招惹沈易安。

“没事就不能找你？”季南挑眉，眼底带着惯有的散漫与嚣张，视线落在沈易安干干净净的试卷上，漫不经心开口，“沈易安，你是不是太无聊了？天天做题，不闷？”

沈易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卷面，淡淡应声：“习惯了。”

“习惯？”季南低笑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与别扭，“你除了做题、看书、考试，还会别的吗？”

他就是看不惯这样的沈易安。

永远安静、永远克制、永远波澜不惊。

好像世间所有事都无法牵动他的情绪，包括自己日复一日的主动靠近，包括自己明目张胆的偏爱与纠缠。

沈易安没有接话，沉默就是他最惯用的回应。

这份沉默，在季南眼里，成了无声的疏离与不在意。

季南心头的烦躁更甚，指尖随意勾过沈易安桌角的错题本，轻轻一扯。

薄白的本子瞬间被拉开大半，几页写满工整字迹的纸张微微卷起。

“借我看看。”

不是询问，是理所当然的命令。

沈易安指尖微动，却没有抢回来。

他太了解季南了。

这人看着嚣张蛮横，骨子里偏执又幼稚，越是抗拒，他就越是得寸进尺。不如顺着他，反倒能少些纠缠。

可只有沈易安自己知道，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纵容。

季南翻开错题本，入目全是工整清秀的字迹，每一道错题都标注了详细错因、解题思路、拓展知识点，干干净净，条理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无可挑剔。

他指尖摩挲着纸面，触感温热柔软，心底莫名发痒。

他其实根本看不懂这些复杂的题型，也根本不需要什么错题本。

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停在沈易安身边，多待一会儿。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起沈易安额前细碎的刘海，也吹动了季南垂落的衣角。

少年安静低头看书，少年静静俯身看他。

昏暗温柔的灯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落在地面，紧紧挨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季南垂眸，余光悄悄落在沈易安白皙干净的侧脸上，看着他微垂的眼睫，浅色的唇瓣，看着他认真做题的模样。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十七岁的心动，热烈、莽撞，又小心翼翼，藏在每一次刻意的招惹与纠缠里。

他嘴硬，他别扭，他不肯承认。

自己日复一日的找茬、靠近、打扰，从来都不是无聊，只是单纯——太想靠近沈易安。

“喂，沈易安。”季南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褪去了平日的张扬，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晚放学，等我。”

沈易安笔尖一顿，再次抬眼看向他：“做什么？”

“有事。”季南不细说，语气霸道又固执，“不准先走。”

话音落下，不等沈易安应答，他直起身，随手将错题本放回桌角，拎起地上的篮球。

临走前，他又偏过头，目光沉沉地扫了沈易安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乖乖听话。

少年背影张扬洒脱，大步走出教室，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带着少年独有的热烈与桀骜。

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所有人终于敢悄悄抬头，对视一眼，眼底满是了然与唏嘘。

又是这样。

季南的全世界，好像从来都只有一个沈易安。

沈易安望着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晚风轻轻拂在脸上，带着微凉的秋意。

他低头，看着桌角被季南碰过的错题本，指尖轻轻抚过方才对方触碰过的位置。

心底乱得一塌糊涂。

他明明该远离，该保持距离，该守住自己平静安稳的生活。

可季南像一阵猝不及防的晚风，莽撞热烈地闯入他单调枯燥的青春，撞碎了他所有的克制与平静。

晚自习余下的时间，沈易安再也没能静下心刷题。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季南那句霸道又执拗的“等我”。

他知道季南幼稚、偏执、阴晴不定，知道两人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可他也看见，张扬外壳之下，少年藏不住的孤单与笨拙的温柔。”

夜色渐浓，晚风不息。

少年隐秘的心事，在无人知晓的夜色里，悄悄生根发芽，温柔又滚烫，困住了十七岁的两个人。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沈易安收拾书本的指尖，轻轻顿住。

走廊尽头的光影里，那个桀骜的少年，早已静静等候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