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刀尖上那颗糖

张佳佳的腿有点软。

那把折叠刀在唐糖指间转了一圈，刀尖在太阳底下晃出一道冷白的光。唐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嘴角沾着奶糖化开的甜腻，可那眼神落在人身上，竟让张佳佳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给、给你呗……”张佳佳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课桌上，桌角硌得她腰疼也不敢吭声，“本来就是你的名额，我跟你闹着玩的。”

“闹着玩呀。”唐糖把玩着刀，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那你刚才抬手想扇我，也是闹着玩？”

张佳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敢接话。

陆时衍站在唐糖身侧，单手插兜，低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发顶那撮翘起来的呆毛，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晃，跟她手里那柄泛着冷光的刀放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他认识唐糖一年多了。这个姑娘坐在他前桌，每天上课就趴在桌上睡觉，偶尔醒了也是安安静静地写作业，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上次他顺手把她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她脸红到了耳朵尖，小声说了句谢谢就缩回去了。跟今天这个转着刀、笑得甜腻又凉薄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张佳佳带着两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教室门被带上之前，还能听见她压着嗓子骂了一句“疯了”，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唐糖把刀刃收回去，咔嗒一声扣好，刀柄上还残留着陆时衍掌心的温度。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时衍的目光，那双眼睛深得像看不见底的黑潭，此刻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刀还你。”她把小刀递过去，手指白皙纤细，刚才转刀花的利索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变成了那个软糯糯的唐糖，“谢谢你啊陆时衍。”

陆时衍没接刀，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桌角那张被揉皱一角的报名表上。

“你跟她抢这个名额干什么。”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成绩那么好，不用保送也能考上。”

唐糖愣了愣，把刀塞回他手里，指尖不小心蹭过他掌心，凉丝丝的。

“那不一样。”她低下头把报名表抚平，纸张边角被她按了又按，“保送名额，不用花学费的。”

陆时衍垂眼看她。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她睫毛垂下去，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那点糖屑还没擦干净。

他没再问，收起刀转身回了自己座位。教室里其他同学这才敢小声说起话来，目光却时不时往他俩这边瞟。唐糖把报名表叠好放进书包，重新趴回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闻到刚才刀柄上残留的金属味。

有点凉。

下午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老周走进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唐糖身上，清了清嗓子。

“唐糖，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唐糖从桌上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水汽，嘴巴下意识地抿了抿。后排的陆时衍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目送她跟着老周出了教室。

走廊里阳光很盛，唐糖走在前头，校服裙子底下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脚步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老周跟在她后面，脸色却不太好看。

办公室里没别的老师，老周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唐糖关门。她乖巧地照做，转身站到办公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唐糖啊，”老周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你家里情况我知道，困难生补助那边我一直帮你盯着。但是竞赛保送这个事，有个问题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名额走的是校企合作通道，申请人需要监护人签字，还要提供家庭收入证明。你——”

“我知道。”唐糖打断他，声音还是轻轻的，却没了平时那种软绵绵的劲儿，“周老师，我爸妈的情况，我都填在申请表里了。妈妈生病那几年，家里欠了不少钱，但去年她走了以后，我自己在打工，学费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挣的。保送的学费减免对我很重要，我不需要家里出钱，只要学校这边能通过。”

老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面前这姑娘还不到十八，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好像那些事并不值得多提。

“行吧。”老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把表格推过去，“你拿回去再确认一下，监护人那一栏……”

“我填了我爸的名字。”唐糖接过表格，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他人在外地，但我能联系上他签字的。”

老周点了点头，挥挥手让她出去。唐糖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老周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唐糖，陆时衍跟你关系挺好的？”

她手一顿，回过头，眨了眨眼睛。

“他刚才跟我说，要是你这边名额有问题，他家里可以帮忙协调校企那边的通道。”老周的表情有点微妙，“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唐糖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不熟呀。”她说，“他大概只是——人好吧。”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那头，陆时衍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手里的表格上停了一下。

“谈完了？”

唐糖把表格按在胸口，歪头看他，发梢蹭过肩膀。

“你跟我班主任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收起笔，直起身往教室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步，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下次有人抢你东西，不用等我来。”

“你自己就可以动手。”

唐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教室门，走廊尽头的光把他肩膀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名表，又抬头看了看他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来，变成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口袋里那根没吃完的真知棒，糖纸还在哗啦啦地响。